虚阁网 > 埃莱娜·费兰特 > 碎片 | 上页 下页
一六


  另外,您还提到了黛莉亚和阿玛利娅的问题,我真的没办法回答。我觉得,在创作的时候,我没有把阿玛利娅和那不勒斯联系在一起,让阿玛利娅去代表这个城市。那不勒斯在我的书中,在我的意图里,它代表着一种笼罩在主体身上的黑暗力量,它来自世界,就是我们现在称之为“威胁着我们的现实”的东西。这包含着发生在人物内心和周遭环境,发生在每一个空间,还有社会关系中的暴力。但需要说明的一点是,黛莉亚应该能讲出一个故事,她知道这个故事的始末,她没有忽略任何东西。这个故事发生在城市一些特定的空间,通过方言熙熙攘攘地呈现出来。这个女人来到了那不勒斯的迷宫里,她捡起这个故事,开始整理时间和空间,最后把自己的故事大声讲了出来。她在做这样一个尝试,在尝试的过程中,她发现,假如她能讲出这个故事的话,她也能清算自己和母亲的关系。她会接受自己的母亲、她的世界,那些错误、辛苦和激情——真正的或想象的激情,还有被压抑的能量,这些能量只能通过仅有的几个渠道得到释放。我想表现的就是这些,甚至阿玛利娅去世的谜团,到最后也变得不是很重要,或者更进一步来说,在黛莉亚和她母亲的整个故事中,这已经成为次要的东西。

  当然了,那不勒斯不仅仅是一个纯粹的背景。我清楚地意识到,在写作的过程中,我所讲述的故事,所有场所,还有人物的行为都沾染上了那不勒斯的气息,就是那种让人厌烦、一言难尽、无药可救的特性。从另一个方面来说,黛莉亚努力讲述的,其实就是她长时间以来认为无法讲述的东西,找到这个叙事时,我非常高兴。在最后,那些最难以掌握、无法捕捉、模棱两可的人物,就是承受辛苦和屈辱但毫不屈服的阿玛利娅,她身上体现出这个城市的一些突出的特性。因此产生了一种城市和女性融为一体的感觉,她遭受排挤、诱惑、殴打、追踪,体会羞辱和渴望,同时也有着惊人的抵抗能力。假如事情是这样子,我会非常高兴,但这并不是我写作的初衷,我也无法肯定您的推测。

  除此之外,我要说明一点,我特别讨厌那种叙事:就是非常系统地讲述今天的那不勒斯是什么样子,现在的年轻人是什么样子的,女性变成了什么,家庭的危机,还有意大利存在什么样的问题,诸如此类的书。我感觉,讨论这些问题,就是把媒体塑造的一些刻板印象放在一起,就像把一本宣传册、一档电视节目、一项人类学研究,或者一个政党的姿态通过小说的方式表达出来。一部好的小说,我希望它能告诉我无法从其他途径得知的事情,它的讲述语言应该是独一无二的,我能听到小说做出的推断。

  关于马里奥·马尔托内的电影,我不是专业人士,我没有谈论的资格,因此我什么都不想说。我给他写了一封信,但后来没寄出去。我感觉我想告诉他的那些事,他已经都知道了。我可以跟您谈一谈剧本的事情,在拍摄电影的过程中,我看了好几遍他写的剧本。在我的小说中,过去和现在,有很多欲言又止、没有挑明的东西。在讲述者“我”的内心,一切游离不定。因此在小说中,黛莉亚是以第一人称讲述这个故事的,她的声音是整个文本的所有信息来源,是整个小说唯一的真相来源,不会有外部的声音加进来。但在电影中,讲述的声音,如果存在的话,那也要和她出现在屏幕上的肢体结合,她的外部表现成了主题,相对于文学中的形象,那只是一个表象。所以导演马尔托内采用了不同的表达方式,这很正常,因为他要实现自己的目标。

  比如说,在黛莉亚的故事中,演员一出来,就置身一座“真实的”城市,还有“真实的”方言里头。结果是,黛莉亚失去了讲述者的位子,很明显,电影要表现她的沉默,还有她的欲言又止,也只能从外部去表现她,塑造她,她要去寻找一些她不知道、有待发现的东西。这个过程导致了一个结果,就像您在提问中所说的,尽管小说是一种欲言又止的态度,但在电影中需要展示、定位、确认、否定、说明,要比第一人称讲述更清晰。

  我在看这个剧本时,尤其是在看最后一版时,我觉得导演找到了一些很聪明、很有创意的解决方法。我给您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在小说的最后一句,我是这样写的:“阿玛利娅存在过。我就是阿玛利娅。”第一个句子是想说明,阿玛利娅的故事现在已经彻底尘埃落定,这并不是因为她去世了,而是因为她经历的真相已经传递到了她女儿身上。第二句话主语发生了变化,我想重新激活阿玛利娅的生活,让她的生命在黛莉亚身上得以延续,让她变得丰富,阿玛利娅已经不在了,现在她女儿会填满、完成她的生活。“我就是”并不是一种病态的表达,按照我的想法和意图,那也不是自我的迷失。这是黛莉亚捡起了之前她和安东尼奥在地下室玩的游戏,她在游戏中扮演阿玛利娅,她捡回这个游戏,但没有颠覆它。现在这个游戏让她告诉自己,之前小时候经历的可怕事情,已经受到了接纳,她现在已经是成人,之前的体验,可以和她作为成熟女人的其他体验放在一起。马尔托内找到的表现方法在我看来是最好的,就是在火车上,有一个年轻人问她叫什么,她的回答是:“阿玛利娅”。他用一种非常有效的手法,表现出了我在那两句话中想表达的。因为这个创意,还有其他表现手法,马尔托内对《烦人的爱》的改编让我很满意。

  我希望我把事情说清楚了,我很高兴能有机会,畅所欲言地和您交流,我希望,您把我费力写出来的回答,当成我感激的表现。我感谢您,您自谦为我的崇拜者,这给我的一天都带来了好心情。

  *

  注:

  这封信没有寄出(1995年)。评论家、杂志编辑戈弗雷多·福菲给费兰特提了以下问题,期望得到她的回复。以上即是费兰特对他的回应。

  1.马里奥·马尔托内的电影非常忠实于您的小说,但他选择把现在和过去分割开来。在小说中,一切都发生在现在,都是黛莉亚的内心活动和反思。电影和小说之间的另一个差别是:电影揭示了很多小说里没有挑明的东西。还有第三个差别,作为一名男性,导演马里奥·马尔托内好像有些难以接受黛莉亚的性欲,是不是可以说,他很难展示黛莉亚小时候的心理。在电影里,她母亲只是一个受害者,这一点很清楚。对于这些改编,不同于原著的地方,您有什么看法?这是因为导演的艺术敏感度的问题,还是出于电影本身表达手法的需要,需要让一切更明了?

  2.您在小说中描写了那不勒斯一些非常具体的地方(城区、地点、场所,还有人的活动和行为方式),但在电影都没有展现出来,没有进行具体介绍。比如说在小说中,您大篇幅描述了那不勒斯郊外城乡接合处穷人的生活,还有城市里小资产阶级的生活,也就是黛莉亚家的生活。这个时期的那不勒斯在故事中起到什么重要作用?和现在的那不勒斯相比,城市发生了什么变化,哪些方面得到了更新?您有没有关注那不勒斯的变化过程?您有没有感觉自己属于那不勒斯?或者受到那不勒斯的吸引?您生活在距离那不勒斯很远的地方(就像黛莉亚的选择),这是一个明确的决定,还是出于其他因素?现在您会不会回到那不勒斯生活呢?您小说中的人物——黛莉亚会不会回那不勒斯生活?换句话说,黛莉亚和她母亲阿玛利娅的和解,是不是代表着她和自己的那不勒斯身份的和解——尽管有一些病态的东西,让她很厌烦,但一切要从这里重新开始?说得更具体一点,阿玛利娅是一个那不勒斯母亲,可不可以把她当成那不勒斯的化身呢?

  3.这本小说出版后,您获得了“普罗奇达—艾尔莎·莫兰黛奖”,评论界就把您的小说和莫兰黛的一些小说联系起来(尤其是《阿拉科埃里》),认为您是莫兰黛的继承者,您接不接受这种说法?您是怎么脱离她的风格的(就像黛莉亚脱离阿玛利娅)?您认识莫兰黛吗?还有其他女作家(比如奥尔特赛)对您的写作有什么影响?

  4.能不能很冒失地问一句,您现在写的小说是关于什么主题?

  5.您小说中的女性人物——黛莉亚和阿玛利娅,在您的想象里,是不是很像这两位女演员安娜·博纳伊伍图和安杰拉·路切呢?她们成功演绎了这些人物的哪些特点,还有哪些地方和您小说中的描写不一样?

  6.您远离媒体有什么深层的原因?您为什么对于媒体有这么深的戒备心?这是因为您个人性格原因吗?如今,所有作品都倾向于极端个性化,出现在报纸的版面上,在屏幕上露脸,这是作者是无法避免的事情,您真的是一个特例。尽管您不是故意的,您并没有想标新立异,但您已经成为楷模。您怎样看待这个问题?

  7.您有没有做过心理分析?您有没有研究过心理分析方面的知识,您是不是一个女性主义者?

  非常感谢,您的一个崇拜者向您表示敬仰和亲切问候!

  戈弗雷多·福菲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