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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1-9.偷偷写作

  ——给戈弗雷多·福菲的信

  亲爱的福菲:

  很遗憾地告诉您,我不知道怎么简洁意赅地回答您的问题。很明显,您提的这些问题,有很多我都没有深思熟虑过,所以很难给出一个详尽的答复,有些问题很难回答,甚至无法回答。因此我试着以交流的方式,而不是以采访的形式回答这些问题。我事先请求您的原谅,因为我的回答可能会非常混乱,有时会前后矛盾。

  我们从您提到的最后一个问题开始说吧,因为这个问题我可以比较具体、确凿地回答。我从来都没有接受过心理分析,尽管有时候我对心理分析的体验非常好奇。如果您说的心理分析是一种思考方式,一种文化视角和观点,那我也不具有您所说的心理分析方面的文化。如果说我是女性主义者,我觉得也不是很贴切。因为性格原因,我很难对自己进行归类,我无门无派,但也没有任何懊悔,我不执着于任何思想,我从来都没有在公众场合上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我没有勇气去做这类事情。现在我很难厘清个人的经历,只能讲述一个私人的故事(我读的一些书,我对某些书的偏爱,等等),因此无关紧要。在成长的过程中,我看到、听到、读到的或者记下来的东西造就了现在的我。我比较内向,作为一个默默的听众,我可以说,我对心理分析有一点儿兴趣,女性主义很吸引我,我很容易接受“性别差异”思想。有很多其他思想也深深吸引着我,和心理分析、女性主义还有当今一些女性的反思都没有太多关系。我很高兴《烦人的爱》中的立场并不是那么一目了然。

  您所说的“和大众媒体保持距离”的问题,谈起来就复杂了。我相信,除了我刚才提到的个人性格原因,从根本上来说,还有一点儿不妥协的态度,就像是强迫症。就我的体验,写作的喜悦和辛苦会波及全身的每个部位。写完一本书之后,就好像在内心的挖掘太过于深入,你会迫不及待地想从远处看着这本书,想恢复完整的自我。我发现出版一本书会让人松一口气,因为书印出来之后,就会走上自己的道路。起先是这本书跟着你,缠着你,出版之后,轮到你跟在它后面。但是我决定不跟在它们后面,我的想法是,假如我的书进入了流通领域,我没有任何义务跟着它们走完全程。可能我自己也相信,有些时候,或者说大部分时候,我都觉得,我在书里写的“我自己”,可能读者读的时候,有人会觉得我讲述的故事很讨厌,有人会很振奋,这反过来会影响到我,让我觉得讨厌或者振奋,这是一种错误的逻辑。以前,关于写作灵感,有很多神话,可能只能说明一个事实:当一个人在进行创造时,他被附体了,或者说他身体里居住着别人。当他停止写作时,他会重新回到自己——一个普通人,有他平常的事务、思想和语言。因此,我现在又重新成为我自己,待在这里,做我每天的工作,和那本书没有任何关系。说得更具体一点儿吧,我之前进入了那本书,现在我再也进不去了,那本书也无法再次进入我。我只能保护我自己,不受它的干扰,这就是我现在做的。我把这本书写出来,就是为了摆脱它,而不是成为它的囚徒。

  当然了,还有其他东西可以说说。小时候,对于我来说,文学高于一切。写作对于我来说意味着完全投入,写到最好,我不会接受任何中间路线、任何平庸的东西。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改变了对于文学写作的过高标准,写作并不是至高无上的行为,现在我能比较客观地看待它(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事情值得全心全意投入)。当我达到了一种新的平衡,我开始对我的生活——无论是私人生活还是公众生活都感到很满意。我不希望回头,我已经战胜和获得的东西,我要保持下去。当然了,《烦人的爱》获得了很多读者,这让我很开心,而且这部小说也被改编成了一部重要的电影,这让我很欣慰。但我不想重新建立这样的生活观念:你的成就是由你写出来的东西成功与否来衡量。

  还有创作手法的选择,我很难把这个问题解释清楚,尤其是对那些断章取义,可能会因此被伤害到的人。我习惯的写作方式,就像是在瓜分战利品。我在塑造一个人物时,会让他有着张三的特点,又说出李四的话。我会重现我经历过的场景,场景里有我以前认识的人。我重新构建一种“真实”的体验,但和现实中的情况不一样。我重新去营造那些“真实经历”留下的印象,或者是基于多年人生体验产生的幻想。我写的东西,很多都参照了真实发生的事情和场景,这些情景和人物重新组合,产生了小说中的故事。因此我距离我的写作越远,它就越会成为自己:一部虚构的小说。我越靠近这个小说,进入这个小说,那些真实的细节就会占上风,这本书就不再是虚构的小说,它就会像一份不怀好意、肆无忌惮的备忘录,首先会伤害到我。因此,虽然小说里有自传的成分,但我希望我的小说能够远离我,能讲述出它作为小说的真相,而不是一些偶然发生的琐碎事情。

  但那些媒体把作者的照片放在一本书上,作家的形象出现在一本书的封面上,这真让我觉得南辕北辙。作家和作品之间的距离完全被抹去了,这样的话,要靠作者去支撑他的作品,会把作者和书本的内容混为一体。面对这种做法,我就会感到羞怯。我工作很长时间,投身于我想要讲述的材料,我从个人经验中汲取了我所需要的东西,我从“公众”材料里也汲取有用的东西,就是一些声音、事件,还有或近或远的人物,要构建一个站得住脚的叙事。现在,这个故事无论好坏,它自成一体,形成了一种内部的平衡,为什么我要去信任媒体呢?就是为了和这部作品息息相通?我对媒体的担忧是有根据的,因为目前媒体的性质让它们并不会维护一种真正的“公众的利益”。一部作品写出来可能是为了突破个人体验,而媒体倾向于把一种“私密性”强加给作者。

  尤其是,我最后提到的这一点,应该进行深入的讨论。有没有一种方式可以保护作者的权利,一个作者是不是可以选择,只有他写出来的东西才是“公众”的呢?现在的出版市场,首先考虑的是这个作者适不适合成为公众人物,是不是一个有魅力的人,可以帮助作品的销售。假如在这个方面做出让步的话,至少从理论上来说,那就是接受作者的整个人、他所有的经验和情感和这本书一起销售。但个人的精神很容易受到影响,假如暴露出来,也只能上演一出喜忧参半、不情愿或带有抵触的节目(有时候作者们会很慷慨,但总的来说,他们是被迫演出),他们给这个作品添加不了任何东西。

  关于这个问题,我就说到这里。我最后想告诉您的是,一个人在写作时,如果他知道自己不必要为这部作品抛头露面,那他会非常自由。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捍卫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现在我已经尝试过了,假如这个角落被剥夺的话,我会很快变得贫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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