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埃莱娜·费兰特 > 烦人的爱 | 上页 下页
三三


  阿玛利娅已经在干活了,她正将代表身体各部位的纸样铺在布料上,用别针一块块固定在上面。她用左手拇指和中指捏着布料,开始裁剪。她先粗缝了一下,用稀疏的针脚,把布料缝在一起。测量、拆线、缝制,加上衬里,我被她制作“替身”的艺术所吸引。我可以看到,那件衣服就像另一具“身体”一样在成长,一具更容易接近的身体。我多少次潜入卧室的衣柜,关上门待在黑暗中,待在她的衣服中,在那套衣服的裙子下,我呼吸着她身体的味道,想着要不要穿上它。我被迷住了,因为在布料的经纬线上,她知道怎么创造一个人、一个面具,释放着热度和气息,看起来像人物、戏剧、故事。在我跨入青春期之前,她从来都不允许我碰那套衣服,那对我来说,肯定充满了魅力、快乐、想象。那套衣服是活的。

  卡塞尔塔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她的身体当然会停留在那套衣服上。在过去的一年中,他们之间建立了一种老年的友谊,我无法评估它的强度和内涵。她穿着那套衣服,急匆匆离开了。在我父亲说了那通话之后,她很激动,充满怀疑,害怕再被窥视。在火车上,阿玛利娅穿着那套衣服,卡塞尔塔忽然坐在她身边。阿玛利娅的身体轻轻挨着他,他们是约好了的吗?现在我可以看到他们在一起,在包厢里相遇了。他们刚刚出了德利索寡妇的视线。

  阿玛利娅仍然苗条、纤细,梳着老式的发型;他高大、消瘦,衣冠周正。他们是一对让人赏心悦目的老人。但也许他们并没约好,卡塞尔塔主动跟着她上了火车,在她身边坐下来,开始和她说话,极力讨好她,那是他特别擅长的事。此外,无论事情如何发展,我觉得阿玛利娅不会打算和他一起到我家来。也许,卡塞尔塔只是提出,要在旅途中陪伴她。也许,在路上,她开始讲述之前我们夏天度假的事。也许,就像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她开始失去对事物的感知。她忘记我父亲,忘记坐在她身边的男人对她的迷恋,她忘记了自己、身体、她存在的方式,也忘记了越来越抽象、越来越无法具体化的复仇。在众多年老的幽灵中,她成为一个纯粹的幽灵。

  或者不是这样。她一直非常清醒,已经做了很周密的计划,就像对待她的衣服一样,她要熨烫一下生命的最后时刻,让它们支棱起来。无论如何,旅行目的地突然改变了,这不是卡塞尔塔的意愿,肯定是阿玛利娅让他在福尔米亚下车的。他不可能想回到我们(我父亲、我母亲、我和两个妹妹)在五十年代夏天度假、下海游泳的地方。但有可能,阿玛利娅确信我父亲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一直监视他们。她决定拖着他走,让他看到一条让他惊异的路子。

  他们在某个餐吧里吃了饭,喝了酒。他们之间开始了一场新游戏,阿玛利娅预先没有想到这一点,却很吸引她。她给我打的第一个电话,证明了她内心很混乱,一方面她很兴奋,另一方面,她也很迷茫。虽然他们在旅馆开了两个房间,但第二个电话让我觉得,阿玛利娅并没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从那套重要场合穿的衣服上,我能感觉有一种力量把她推到屋外,让她远离我,让她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我从蓝色的布料中,可以看到她卧室旁储藏室的夜晚,我把自己关在那里,与永远失去她的恐惧作斗争。的确是这样:阿玛利娅没有待在她的房间里。

  第二天,他们一起到了明图尔诺镇,可能是坐火车,也可能是坐汽车。晚上,他们不考虑花费,很愉快地吃了晚饭,甚至点了两瓶葡萄酒,饭后他们去了夜晚的海滩。我知道,在海滩上,母亲穿上了她原先打算送给我的衣服,也许是卡塞尔塔诱使她脱掉衣服,穿上他从沃氏姐妹店里为她偷来的裙子、内衣、睡袍。也许阿玛利娅是自主的,她喝了酒,变得肆无忌惮,同时她很不安,觉得自己依然在前夫病态的监视下。可以排除那天晚上存在暴力行为:尸检证明了这一点,的确没有暴力发生。

  我看到,她从旧衣服里走出来,我感觉那件衣服直挺挺、忧伤地躺在冰冷的沙滩上,就像现在挂在墙上一样。我可以看到,她很费力地穿上那件奢华的内衣,还有样式过于年轻的裙子。她醉醺醺地迈着踉踉跄跄的步子,我可以看到,她最后筋疲力尽,用绸缎睡袍遮住自己的身体。当她决定改变行程时,她一定感觉到,有些东西永远脱离了之前的轨道:她和我父亲,她和卡塞尔塔,甚至她与我。她也脱离了自己的日常:她给我打的电话,很可能是在卡塞尔塔的陪同下打的。她带着一种欢快的绝望,也许只是为了向我表明,她发现自己处于一个混乱局面,正在经历迷失。当然,她赤身裸体进入水中,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能感觉到,她想象自己被四只眼睛盯着,被两道目光紧紧缠绕。但她精疲力竭地发现我父亲不在那里,卡塞尔塔正在追随一个失智老人的幻想,那出戏的观众都不在场。她脱下缎面睡衣,只留下了“沃氏姐妹”牌胸罩。卡塞尔塔可能就在现场,看了也等于没看。但我并不确定,也许他已经带着阿玛利娅的衣服离开了,或者是阿玛利娅强迫他离开的。我怀疑,他不是自己决定拿走那些衣服和内衣的。

  我确信,阿玛利娅迫使他把礼物交给我,而他答应了她的请求:这是最后的交换条件,以获得他想要的旧内衣。他们一定谈论过我,还有我小时候的所作所为。或者说,在海上的这段路,我早已经进入卡塞尔塔一手导演的虐待游戏。在他年老失智的头脑中,我当然会占据很大一部分,他想对我进行报复,好像我还是四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孩。我想象着,卡塞尔塔在沙滩上,被海浪声和潮湿的空气弄得晕头转向,像阿玛利娅一样迷失,像她一样喝醉了,不明白游戏进行到了哪里。我担心,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像猫一样玩弄了大半辈子的“老鼠”正在溜走,正在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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