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埃莱娜·费兰特 > 烦人的爱 | 上页 下页
二八


  也许最终来说,那两天我没有喘息的机会,一直在外面奔波,只是在完成一次移植,把一个头脑里的故事,移植到另一个头脑里。那就像我母亲出于喜爱,给了我一个健康的器官。我父亲也曾在那段路上追过她,当时他才二十出头。阿玛利娅讲述说,听到他跟在身后,她感到很害怕,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谈论她的外表,奉承她。他讲了自己的事:他吹嘘自己能力非凡,说他想为她画像。也许是为了向她证明她有多漂亮,他有多厉害。他提到在她身上看到的颜色,他说了那么多话,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

  我母亲从来不看那些骚扰者的脸,他们说话时,她一直要忍住笑。她告诉我们,她只瞥了他一眼,就立刻明白会发生什么。我们三个女儿并不理解,不明白她为什么喜欢我父亲。在我们看来,父亲一点儿也不特别,他不修边幅,当时已经发胖,秃顶,也不怎么爱洗澡,松松垮垮的裤子上沾满了颜料,每天总是为贫穷的日子咆哮。他总是对着我们大喊大叫,说他辛辛苦苦挣的钱,都被阿玛利娅糟蹋了。然而我母亲就是看上了这个没有工作的人,告诉他,如果想和她说话,就来家里,她不会偷偷和别人做爱,她从没有和任何人做过爱。当她说出“做爱”这两个字时,我张着嘴听她说,我喜欢那一刻的故事。要是故事停留在那里,没有后续就好了,那就没有后面的遗憾。我记住了那些声音和图像。也许,现在我出现在这个通道里,就是为了让声音和图像再次凝结,在我的脚步中,在阴影中,再次浮现当时的情景。我母亲在成为我母亲之前,被那个男人追赶,她会与之做爱。那个男人会用一个新姓氏覆盖她,会擦除她之前的生活。

  我再次确认,卡塞尔塔没有跟踪我,我加快了脚步。我来到了之前居住的城区,尽管一些细节消失了(在我经常玩耍的灰绿色池塘上,一座八层楼建筑拔地而起),但我仍然可以认出这个城区。一群孩子在凹凸不平的街道上大喊大叫,就像以前每年夏初的情景。在窗户大开着的房子里,现在也回响着同样的方言叫喊声。建筑布局还和之前一样,缺乏想象力。几十年前的几家可怜店铺居然还在,比如我为母亲买皂液、碱液的那家底层商店,仍然像多年前一样,在那座破败的楼下开着一道小门,现在那家店铺门口展示着各种扫帚、塑料容器、桶装洗涤剂。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找到了记忆中的巨大洞穴,它像一把破伞一样向我靠拢。

  我父亲住的那栋楼离这里只有几米远,我就是在那所房子里出生的。我穿过大门,在低矮简陋的建筑之间转来转去,脚步笃定自如。我进入一个布满灰尘的大门,大厅里的瓷砖凹凸不平,没有电梯,台阶上的大理石有些发黄脱落。那套房子在二楼,我至少有十年没有进去过了。爬楼梯时,我在脑子里重新构建了一下房子里的格局,以便在进入那个空间时,不会感到太大的冲击。这所房子有两个房间和一间厨房,门开在一个没有窗户的走廊上。房子左边最里面是餐厅,形状不规则,那里有一个放银器的柜子,但我们家从没拥有过银器,还有一张用于节日聚餐的桌子和一张双人床。我和两个妹妹就睡在那床上,晚上我们仨总是要争吵一番,决定谁应该做出牺牲,睡在中间。

  这个房间旁边是狭长的洗手间,有一道很窄的窗户,里面只有一只马桶、一只移动式搪瓷净身盆。然后是厨房,那里有一个水池,我们早上轮流在这里洗漱。厨房里有一套很快就过时的白色陶瓷炉灶,挂锅的地方有大大小小很多铜锅,阿玛利娅总是把它们擦得锃亮。最后是我父母的卧室,旁边是一个令人窒息、没有灯的储物室,里面全是无用的东西。

  我父母亲的房间是禁止进入的,因为空间太小了。双人床对面是一个中间带镜面的衣柜。右手边的墙上有一张梳妆台,上面有一面长方形镜子。在另一端,在床和窗户之间,我父亲的画架就放在那里,这是一个很结实、很高大、底座很厚实的架子,已经被蛀虫咬得不成样子,上面挂着一块脏兮兮的、擦画笔的破布。在距床边几厘米远的地方,有一个箱子,里面胡乱地放着颜料:白色颜料管最大,也是最容易辨认的,即使里面的颜料用完了,已经卷到了有螺纹的颈部。

  许多小颜料管也很引人注目,有的是因为有着童话里贵族般的名字,比如“普鲁士蓝”,有的让人联想到毁灭性的灾难,如“锡耶纳焦土红”。箱盖是一张活动的硬纸板,上面有一个装着画笔的笔筒,另一个容器里装着松节油,那像一摊五颜六色的海湾,画笔会把它搅和成流光溢彩的大海。那片地上的八角形地砖,被画笔长年累月滴下的颜料覆盖了,变成了灰色。画架周围都是一卷卷准备好的画布,是我父亲的雇主提供的;这些人在付给他几里拉后,会把那些画卖给街头小贩,都是些在人行道、城区市场、乡村集市上卖东西的人。屋子里充满了油彩和松节油的味道,但我们都已经闻不到了。阿玛利娅和我父亲在那个房间里睡了近二十年,她从来没抱怨过。

  然而,让我母亲抱怨的是,我父亲不再为美国士兵画女性肖像,或画海湾的景色,而开始绘制半裸跳舞的吉卜赛女人。我当时不到四岁,那段记忆很模糊,更多的是听阿玛利娅讲的,而不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卧室墙壁上挤满了色彩鲜艳的异国女性,其中还夹杂着用红色画笔画的裸体素描。吉卜赛女人的姿势,大多是我父亲仿照一些女人的照片画的,那些照片藏在衣柜的一个箱子里,我经常去偷看,有些画是按照红色草图画出来的。

  我很确信,那些红色的速写,画的是我母亲的身体。我想象着,他们晚上关上卧室门,阿玛利娅会脱掉衣服,摆出照片上那些裸体女人的姿势说:“画吧。”我父亲拿出一卷有些发黄的纸,剪下一块,画了起来。他画得最好的是头发,他不会画裸体女人的脸,在脸上空荡荡的椭圆形上,他用高超的技艺,画出了头发的造型,那和阿玛利娅的长发梳理出来的发型很像。我在床上想入非非,无法入睡。

  父亲画完了吉卜赛女郎,我敢肯定阿玛利娅很清楚,吉卜赛女郎就是她。虽然没她那么漂亮,比例有些失调,颜色混乱,但确实是她。卡塞尔塔看了那幅画,说画得不好,不会有人买的。他看起来很反对,阿玛利娅插了一句,说她同意卡塞尔塔的看法,随后发生了争执。她和卡塞尔塔联合起来,反对我父亲,我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传出来,在那些楼梯上回荡。

  卡塞尔塔离开后,我父亲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用右手在阿玛利娅脸上打了两下,先是用手掌,然后用手背。那个动作我记得很准确,它像波浪一样,先上去再退回来,我第一次看到他做这个动作。她跑到走廊尽头,藏到储藏室,想把自己锁在里面。我父亲拳打脚踢,把她拉了出来,一脚踢中她的腰部,让她撞上了卧室的衣柜。阿玛利娅站起来,把墙上的画都撕了下来。我父亲追上她,抓住头发,用她的头撞向衣柜的镜子,镜子碎了。

  吉卜赛女郎很受欢迎,特别是在乡下的集市上。四十年过去了,我父亲仍在画那些吉卜赛女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经变得很熟练,画得非常快。他把白色画布固定在画架上,快速勾勒出轮廓,然后上色,身体很快变成了古铜色,闪着红色的光芒。腹部拱起,乳房膨胀,乳头挺立着,同时会出现明亮的眼睛、红唇、浓密的乌发,梳着阿玛利娅的发型。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发型已经过时,却很迷人。几个小时后,画就完成了。他取下固定它的图钉,把它挂在墙上晾干,在画架上放上一张白色的新画布,从头开始画。

  我小时候,经常看到一些陌生人,拿着那些画着女性身体的画,从家里出去,他们通常会用方言做出很粗俗的评论。我不明白,也许没什么好明白的,我父亲怎么会把那些动作大胆诱人的身体,交给那些粗俗的男人呢?而他有时会带着一种杀人放火的愤怒,守护着这具身体。为什么他要我母亲摆出那些恬不知耻的姿势,而因为一个微笑或眼神,却又会变得毫不怜悯,像畜生一样施暴?为什么他任凭那具身体成百上千的复制品出现在街上,出现在陌生人的房间里,却对原版充满了占有欲和忌妒心?我经常看着阿玛利娅在缝纫机前埋头干活,直到深夜。我想,当她这样一声不吭、忙忙碌碌时,她是不是也在想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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