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埃莱娜·费兰特 > 烦人的爱 | 上页 下页
二〇


  “我父亲最近一年才好些了,”伯雷德罗说,他可能准备夸大其词,以获得我的好感,“阿玛利娅一直对他很客气,她很善良,真是让我感到意外。”

  “这也是事实,”他改变了语气,继续说,“老头从我这里偷一些钱,把自己打扮得人模人样,就是为了给你母亲留个好印象。”伯雷德罗对他损失的钱没什么抱怨,但他担心他父亲做的事儿,担心他很快就会遇到大麻烦。不是麻烦,是真正的不幸:阿玛利娅不应该那么做,她不该自溺。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太可惜,太可惜了!她的死是一场可怕的不幸。

  这时,伯雷德罗似乎一下子想起我母亲的事,他开始为没来参加葬礼、没有表示哀悼而道歉。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他重复了好几次,尽管他们可能从未说过话,然后他问,“你知道她在和我父亲来往吗?”

  我看着窗外,我说,我知道他们在来往。我看到自己躺在母亲的床上,拿着小镜子,用惊异的目光看着自己的阴道,我看到阿玛利娅犹豫地看了看我,不慌不忙地关上了卧室的门。

  现在,出租车沿着灰蒙蒙、车来车往的沿海路行驶。车速很快,车流很密集,风雨拍打着车子。大海掀起了高高的浪花,我小时候很少在海湾看到那么澎湃壮阔的海浪,很像我父亲那些画得夸张的画,波浪暗暗涌起,推动着白色的浪花,毫不费力地越过石头海堤,有时甚至溅到路面上。这一景象引来了一群好奇的围观者,他们在一顶顶雨伞下面,指着在礁石上摔成碎片的浪花,欢呼雀跃。

  “是的,我知道。”我更加坚定地重复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惊讶,又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生活,很糟糕的生活,破碎的婚姻,已经有三年没见着孩子了,很艰难。现在他才重新爬起来,生活才有点起色,有了一点结果。你呢?结婚了吗?有孩子吗?怎么会呢?是不是更喜欢自由独立的生活?你很幸运。他说,现在你收拾一下,我们一起吃午饭。他要去见他的一些朋友,如果我不介意,我可以陪他去。不过,他的时间不是很多,开商店就是这样。如果我有耐心,我们可以聊一会儿。

  “你觉得可以吗?”他终于想起来问我了。

  我对他笑了笑,忘记了自己脸上的模样。我跟着他下了出租车,一下子被水和风蒙住了眼睛,他一只手拉着我的胳膊,让我快步向前走。他推开一扇门,把我像人质一样推在前面,没有松开手。我发现这是一家虽然气派却有些破旧的酒店大堂,曾经的奢华落了灰尘,好像被虫蛀过。尽管有精美的木质摆设和红色的天鹅绒,但这地方给人一种悲凉的感觉:灯光太暗了,不适合这个坏天气。四处都是方言的声音,我左手边的一个大厅里传来盘子和餐具的叮当声,有几个服务员从那里进进出出,相互说着粗话,有一股浓重的饭菜味道。

  “莫法在吗?”伯雷德罗用方言问前台一个人。接待员有些不耐烦地点点头,好像在说:他在那里,来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伯雷德罗把我丢在那里,急匆匆地走到正在举行宴会的大厅门口。前台的人趁机用鄙夷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我在墙上一面镶在金边里的大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裙子贴在身上,看起来更瘦,肌肉线条更突出;头发贴在头上,就像画上去的;我的脸看起来就像得了严重的皮肤病,不成样子,眼睛周围是糊成一片的睫毛膏,颧骨和脸颊上也有黑色的印迹。我一只手疲惫地拎着塑料袋,里面塞满了在母亲行李箱里找到的东西。

  伯雷德罗回来了,他很恼火。我意识到,他迟到是因为他父亲,也许是因为我。

  “我现在该怎么办?”他对前台的接待员说。

  “你坐下来先吃饭,宴会结束后,你和他谈谈。”

  “你不能在他的桌子上给我找个位置吗?”

  “你是傻子吧。”那人说。他用讽刺的语气解释说,莫法的桌上有教授、校长、市长、文化委员和他们的妻子,那张桌子并不是谁想坐就可以坐的。

  我看了看我童年的朋友:他也浑身湿透,衣衫不整。我看到他尴尬地回头看了一眼。他很不安,小时候的表情在他脸上浮现又消失。我为他感到难过,我也不高兴,我向餐厅方向走去,让他与接待员尽情争吵,不用考虑我的存在。

  我靠着俯瞰餐厅的玻璃墙,小心翼翼地避免被来来往往的服务员撞到,嘈杂的声音和餐具的叮当声让人无法忍受。这里好像在举办某个活动的开幕式,或许是闭幕式,不知是什么大会或研讨会的。餐厅里至少有两百人,吃饭的人形形色色,他们之间的差异太大了,让我觉得很惊异。有些人神情凝重,全神贯注,很不自在,有时满脸讽刺,有时默默忍受,通常都很克制,很优雅;另一些人则满脸通红,拼命吃东西,和别人大声聊天,身上穿着各种名牌,用来彰显他们花钱如流水。那些太太更能体现男人之间的差异,那些瘦小的女人穿着精致的衣服,吃得很讲究,脸上带着礼貌、柔和的笑容。她们坐在那些身型庞大的男人旁边。他们的身体塞在昂贵的衣服里,衣服五颜六色,就像他们的声音一样嘈杂,还闪烁着黄金和珠宝的光芒;而另一些男人或深思熟虑,沉默寡言,或面带微笑,很健谈。

  从我所站的位置来看,很难理解这中间有什么利益交易、共同谋划,或者是偶然的机缘,让如此迥异的人坐到同一张桌子上,我也不愿意知道。唯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在我小时候的想象里,母亲一离开家,就会来像这样的地方。如果这时候,阿玛利娅穿着几十年前的蓝色套装,围着一条精致而鲜艳的围巾,戴着一顶带面纱的帽子,挽着身穿驼绒大衣的卡塞尔塔的胳膊进来,她肯定会满不在乎地跷起二郎腿,坐在那里,让左右的人眼睛发出愉快的光芒。那是大家可以吃喝、大声欢笑的聚会,她每次独自出门,我就觉得她是去参加这样的宴会,并相信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想象她穿金戴银,大吃大喝。我确信,只要她一出门,嘴里会伸出一条长长的红舌头。我在卧室旁边的储藏室里哭泣。

  “现在他会把钥匙给你,”伯雷德罗在我背后说,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客气,甚至有些粗暴,“你整理一下,到那边的桌子上来。”

  我看到他穿过大厅,触摸了一下一张长桌,向一位老人郑重地致意。那位老人正和一位精心打扮、举止得体的女士大声说话,她染了一头浅蓝色的头发,发型很古老。老人根本就没有理会伯雷德罗,他愤怒地看向别处,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下,背对着我。那张桌子前坐着一个肥胖的男人,留着黑胡子,还有一个化了浓妆的女人。她坐着时,紧身裙子向上收缩,露出很长一截大腿,她正在吃东西,感觉很不自在。

  我不喜欢他以这种方式对我说话,那是一种命令的语气,不允许反驳。我想要穿过大厅,告诉我以前的玩伴,我要离开,但我克制住了自己。我想到我刚才用的那个词:玩伴。玩伴?我们一起玩了什么游戏?我是和他玩过一些游戏,我只是想看看,我是否能像阿玛利娅一样,玩她偷偷玩的游戏。我母亲整天蹬缝纫机,就像冲刺的自行车手一样卖力。在家里,她过着谨慎低调的生活,把她的帽子、五颜六色的围巾、衣服藏起来。我就像我父亲一样,怀疑她一出家门,笑声就不一样,呼吸也不一样了,她的表情动作,会让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她转过街角,走进安东尼奥祖父的商店。她在柜台周围转一圈,吃着点心和包着银色纸的糖果,她小心地穿过柜台和放甜点的托盘,不会弄脏衣服。这时卡塞尔塔来了,打开小铁门,他们一起下到地下室。

  在地下室里,我母亲会把她的黑色长发放下来,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会让那个散发着泥土和霉味、黑暗的地方充满火花。他们会趴在地板上,傻笑着爬来爬去,那间地下室虽然很长,但实际上很低矮,只能匍匐前行。只能在那些木头和铁制的废品中间,在装满旧番茄罐头瓶的板条箱中间,在蝙蝠的呼吸和老鼠的窸窣声中爬行。卡塞尔塔和我母亲一边爬行,一边盯着他们左边的白色大窗子,那个窗户会定时打开。

  那是一道通风窗户,上面有九条防护栅栏,并且装上了铁丝网,防止老鼠跑进来。孩子们从外面盯着地下室有光照到的地方,会在鼻子和额头上留下铁丝网的印子。相反,他们从里面可以看到那些孩子,但确信自己不会被看到。他们在最黑暗的地方隐藏好了,开始相互抚摸两腿之间。想到这里,为了不哭出来,我会吃东西转移注意力,安东尼奥的祖父没有禁止我吃店里的东西。我希望我死于消化不良,这样就可以报复阿玛利娅,我一个劲儿往肚子里塞太妃糖、甘草糖和从大缸底部刮出的蛋黄酱。

  “208房,在二楼。”一位服务员告诉我。我拿着钥匙,放弃了电梯,慢慢走上一道宽阔的楼梯,楼梯上铺着一张由金色杆子固定的红色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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