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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他把我推向缆车站出口,匆匆忙忙走到出租车站。人们挤在地铁车站棚下躲雨,天空是铁青色的,风很大,把眼前细密的雨帘吹得斜向一边。伯雷德罗让我上了一辆散发着烟臭味的出租车。他说话很快,很坚决,没有给我留任何反驳的余地,似乎确信我一定对他说的事很感兴趣。但我心不在焉,无法集中注意力,我感觉他在夸夸其谈,没有一个具体的主题,他只是想表现得很潇洒,这样可以遏制住焦虑。我不想让他把焦虑传递给我。 他用一种郑重的语气,代表他父亲向我道歉。他说,真拿他父亲没办法,老了之后,他脑子就彻底坏掉了,但他马上向我保证,那老头并不危险,也没有恶意。他父亲的确无法控制,这一点需要承认,老头身体健康强壮,总是到处走动,不可能让他停下来。当他父亲设法从他那里偷到足够的钱,就会消失几个月。突然间,他又开始罗列卡塞尔塔的很多罪状,他不得不解雇几个收银员,因为他们被他父亲贿赂或蒙骗。 伯雷德罗说话时,我闻到了他的味道,不是真正的味道,因为他的气息已经被出租车上的汗味和烟草味淹没了。那是记忆中的味道,是甜食和香料店里散发的味道,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在那里玩耍。那家店是他爷爷开的,离我父母居住的房子只隔着几栋楼。商店的牌子是木质的,涂成蓝色,在“殖民地”这几个字的两边,是一棵棕榈树和一个嘴唇很红的黑人妇女。那个店铺的牌子是我父亲二十岁时画的,他还在商店柜台上涂上了一种颜色,叫做“锡耶纳焦土红”,说是代表了沙漠。在沙漠上,他画了许多棕榈树、两只骆驼、一个穿着撒哈拉长袍和靴子的人、瀑布一样的咖啡、非洲舞者、蔚蓝的天空和一轮新月。从我家里出去,不用费多大工夫,就能来到这一景观面前。那时候,孩子们在街上乱跑,无人看管。我走出楼下的院子,转过街角,推开门。 那道门是木头做的,上面有玻璃,有一根金属棍斜着横在上面,推开门就会听到“叮铃”声。我走进去,门在我身后关上了。门上突出的地方包上了布,也可能包的是橡胶,防止关上时发出哐啷声。空气中弥漫着肉桂和奶油的味道,商店门边上有两个口袋,边缘向外卷着,里面装满了咖啡豆。在大理石台面上,放着一些精致的玻璃瓶子,玻璃上有浮雕,里面装着白色、天蓝色、粉色的糖衣杏仁,还有太妃奶糖,入口即化的五彩糖珠;黑色的甘草糖棒散放着,摆成鱼或船的形状。当出租车在风雨交加、水流成河、车流拥挤的街道上艰难行驶时,我无法把各种情绪融合在一起:我对卡塞尔塔红色舌头的厌恶,我和安东尼奥小时候玩的让人心跳的游戏,随之而来的暴力和血腥,还有伯雷德罗呼吸中慵懒的味道。 现在,他正替他父亲辩解。“有时,”他告诉我,“他是会骚扰到别人,但耐心一点就好了。如果没有耐心,很难在这个城市生活。再说,老头儿并没给别人造成很大伤害,损失最大的不是别人,而是他儿子。他骚扰顾客,给沃氏姐妹商店带来了很大损失。”说到这一点,他眼睛变红了。我想如果这时卡塞尔塔落在他手里,他一定会忘记那是他父亲。他问我,他父亲是否骚扰了我?他父亲会不会没有意识到我是阿玛利娅的女儿? 伯雷德罗只用了几分钟就搞清楚了状况。他说:“你不知道,我见到你有多高兴。”他刚才从店里追了出来,但我已经不见了,他反而看到了他父亲,这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他说,我无法理解他的处境,他现在在沃氏姐妹店里的位子要保不住了,未来都快要断送了。如果他告诉我,他简直一刻也不能安宁,我会相信他吗?但他父亲根本就没意识到,他在这家店的经济和情感方面的投入。他父亲的确没有意识到,他只是缠着儿子不断要钱,不管白天晚上,都会打电话威胁他,故意骚扰他的客户。另一方面,我不应该觉得他总是像我在缆车上看到的那样。如果他愿意,会很有风度,是位真正的绅士,这样那些老太太才愿意理他。如果他翻脸了,那就麻烦了。因为父亲的缘故,他损失了很多钱,但能怎么办呢?能杀了他吗? 我不以为然地对他说,是呀,当然了,不,你在说什么啊?我感到很不自在,我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我从出租车的后视镜中瞥见了自己,我意识到,雨水让我的妆化开了。我的皮肤看起来像一块起皱褪色的布料,黑青色的睫毛膏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我感觉很冷,我更愿意回到舅舅家,看他怎么样了,好让自己放心,洗个热水澡躺下。但我身边那具壮实的身体,塞满了食物和饮料,充斥着忧虑和怨恨,但其实,他身体里藏着一个孩子,散发着丁香、桂皮、肉豆蔻的味道。我小时候,经常和他一起拿着这些香料玩耍,我对当年那个小男孩更感兴趣,而不是眼前这个男人说的话。我排除了一种可能,就是他会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我对此没寄予任何希望。 但我看到那双巨大、宽阔、结实的手,就想起他小时候的手,我感觉它们是同样的手,尽管没有留下任何小时候的痕迹。我甚至抑制住自己的好奇,没问他我们要去哪里。在他身边,我感到自己变小了,我的目光和身体在很久之前就不属于我了。我靠近“殖民地”商店画着沙漠的柜台,拉开黑色的帘子,进入另一个空间。在那里,我听不到伯雷德罗的话。他祖父在那里工作,那是卡塞尔塔的父亲,古铜色皮肤、秃头,但头皮也是黝黑的,眼白的地方是红色的,脸很长,嘴里只剩下几颗牙齿。他周围放着各种神秘的机器,其中一台机器很长,天蓝色的,上面装着一把亮闪闪的手柄,那是用来制作冰淇淋的。另一台机器是用来做奶黄酱的,一条机械臂在一个大桶里旋转。 店铺最里面是一台有三个格子的电烤箱,上面有黑色的旋钮,关闭时,窥视孔黑乎乎的。在一张大理石柜台后面,安东尼奥的祖父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用娴熟的手法挤压着一个布质裱花袋,从带齿的袋口流出奶油,在糕点上和蛋糕周围延伸,留下美丽的波浪形痕迹。他干活时,根本无视我的存在,我感到一种没人注意的快乐。我用手指在蛋黄酱的桶里挖一点来吃,吃一块糕点,拿一块蜜饯,偷一些用银纸包着的糖果,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到安东尼奥出现,他向我招手,打开他祖父身后通往地下室的小门。在地下室里,那个满是蜘蛛网和霉味的地方,穿着驼绒大衣的卡塞尔塔,还有穿着深色套装的阿玛利娅经常会出现,每次都出现几秒,但他们会出现上百次,我母亲有时戴着帽子和面纱,有时不戴。我看到他们,会闭上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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