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埃莱娜·费兰特 > 烦人的爱 | 上页 下页
一四


  “是的,这些东西是我们店里的。”她用带着疑问的口气说。我感觉,她想根据我显示的年龄,来推算我母亲的年龄。

  “她到今年七月就六十三岁了,”我说,然后我撒了一个谎,“这些衣服不是她买给自己的,是买给我的礼物,是我的生日礼物。今年五月二十三日,我年满四十五岁。”

  “您看起来至少年轻十五岁。”女孩说,她在尽量扮演自己的角色。

  我用一种讨好的语气解释说:

  “这都是好东西,符合我的品位。只是这条裙子对我来说有点紧,内裤也很紧。”

  “您想更换吗?我们需要看一下收据。”

  “我没有收据,但东西肯定是在这里买的。您不记得我母亲了吗?”

  “我不知道,来这里的客人太多了。”

  我瞥了一眼女售货员提到的客人。那些女人都在说方言,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欢乐,她们大声笑着,身上戴着各种昂贵的珠宝。她们穿着内裤和胸罩,或者穿着豹纹、金色、银色的超短游泳衣,从更衣室里出来,展示着满是妊娠纹、橘皮组织的丰满肉体。她们看着自己的双腿之间和臀部,用双手捧起乳房,无视女店员的存在,而是用这个姿势对着一个衣着光鲜、皮肤黝黑的男主管。那个男人是特意安排在店里的,监控店里的流水,也会盯着效率低下的女店员。

  这不是我想象中的这家店铺的客户群。她们似乎都是暴发户的女人,他们来钱太容易了,这把她们抛向了一种临时的奢侈中。她们曾在潮湿拥挤的地下室,接受了一种软色情漫画的亚文化,那些淫秽内容是间歇插入、用来调节剧情的。她们被迫生活在这座监狱一样的城市,先是被贫穷腐蚀,现在又被金钱腐蚀,中间没有任何过渡。看到她们的样子,听到她们说话,我意识到这一切让我难以忍受。她们在那个男店员面前的表现,和我父亲想象中的一样,他想象妻子背着他就是这样的。阿玛利娅也一样,也许她一生都梦想这样表现自己:一个放得开的女人。弯腰时,不会把手放在乳沟中间挡一下;跷着二郎腿,根本不管裙子会不会走光;穿金戴银,肆无忌惮地大笑;不分青红皂白,浑身都散发着性的召唤,试图在色情的竞技场上与男人面对面进行较量。

  我不由自主地露出愤怒的表情,我说:

  “她和我一样高,只是多几根白头发,她梳着很老式的发型,没人再像她那样梳头。有一位七十来岁的老先生陪着她来,那位先生很瘦,头发很厚,全都白了,很体面。看起来是很般配的一对……您应该对他们有印象,他们买了这些东西。”

  店员摇了摇头,说她不记得了。

  “来这里的人太多了。”她说。她瞥了一眼那位主管,担心自己浪费了时间。她建议说:“您穿上试试。在我看来,这些衣服您穿很合身,应该就是您的尺寸。如果太紧的话……”

  “我想和那位先生谈谈……”我斗胆说。

  女售货员把我推向一间更衣室,我刚才提出的要求让她很不安。

  “如果那条内裤您不喜欢,可以再买一条……我们会给您打折。”她提议说。我身处一间更衣室里,里面全是长方形镜子。

  我叹了一口气,疲惫地脱下了我在葬礼上穿的衣服。我越来越无法忍受那家店里顾客的聒噪声。她们高谈阔论,在更衣室里听起来好像放大了一样。我犹豫了一下,脱下了前一天晚上穿上的我母亲的旧内裤,换上了我在母亲包里找到的蕾丝内裤。那条内裤我穿上大小正合适,我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侧面撕裂的地方,这可能是阿玛利娅试穿时裂开的。我穿上了那条赭红色的裙子,裙子很短,在膝盖上五厘米的地方,而且领口很大。我穿上那条裙子,一点儿也不紧,它贴着我消瘦紧绷的皮肤,使我的身体变得柔软。我从更衣室里出来,把衣服扯到一边,盯着自己的小腿,大声说:

  “您看看,就是这样,侧面这里有点紧……另外它太短了。”

  那位年轻女店员旁边出现了一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留着黑色的小胡子,至少比我高二十厘米,肩膀和胸脯都很壮实。他的五官和身体线条都是鼓起来的,充满威胁,但他的目光并不令人讨厌,而是很活泼,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用电视上那种标准意大利语对我说话,但语气毫不客气,没有一丝他在其他顾客面前表现出的亲密,他很生硬地用了尊称。

  “您穿着很合适啊,一点儿也不紧。这个款式就是这样的。”

  “就是款式的问题,我觉得不合适。我当时没来,是我母亲选的……”

  “她很有眼光。您就穿着这件衣服吧,让您增色不少呢。”

  我默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不是针对他,就是针对我自己。我瞥了一眼其他顾客,我把裙子拉起来,拉到腰上,转向其中一面镜子。

  “看看我的内裤,”我指着镜子里的内裤,“太紧了。”

  那个男人的表情和语气都没变: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您看,您连收据也没有。”他说。

  看到镜子里纤细、赤裸的腿,我把裙子放了下来,很不自在。我捡起旧衣服和内裤,把所有东西都放进袋子里,并在袋子底部寻找阿玛利娅的身份证。

  “您应该记得我母亲。”我掏出文件,在他眼前打开。

  那个男人快速看了一眼,似乎失去了耐心,他换成了方言。

  “亲爱的女士,我们不能在这儿浪费时间。”他说着把身份证还给我。

  “我只是问您……”

  “售出的货物不能更换。”

  “我只是在问您……”

  他轻触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在开玩笑吗?是来找事儿的吗?”

  “你敢碰我一下……”

  “噢,你真是想找事儿……走吧,带上你的东西和身份证。谁派你来的?你想要什么?告诉派你来的人,让他亲自来取,到时我们看看!还有,这是我的名片,我叫伯雷德罗·安东尼奥,这上面有我的姓名、地址、电话号码。你要么在这里找我,要么在家里找我。行吗?”

  这是我很熟悉的语气,紧接着他就会用力推我,肆无忌惮地打我,不管我是男是女。我带着适度的蔑视,从他手中夺过身份证,想搞清楚是什么让他如此烦躁。我瞥了一眼我母亲身份证上的照片,她额头上的刘海,还有脸颊两边精心梳理的长发被仔细刮掉了,她头部周围的白底色,有人用铅笔描成了朦胧的灰色,而且把她的脸部线条画得更硬朗,照片中的女人不是阿玛利娅,而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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