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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第9章

  我到达菲利波舅舅家时,咖啡已经快要煮好了。让我觉得神奇的是,他用一只手可以做所有事。他有一把老式咖啡壶,是摩卡壶在所有家庭中风行起来之前人们用的那种。咖啡壶是圆筒形的,金属材质,带嘴子,拆开后有四个部分:装水的容器、装咖啡的盒子、上面有细孔的旋盖,还有盛咖啡的壶。他带我进厨房时,开水已经漫过咖啡粉,慢慢流入壶里,房间里飘荡着一股浓浓的咖啡香。

  “你看起来很精神。”他说,但我觉得他不是指我化了妆。在我看来,他看不出一个女人化了妆和不化妆的区别。他的意思是,我那天早上脸色看起来特别好。事实上,他一边喝着热咖啡,一边补充说:“你们三姐妹中,你长得最像阿玛利娅。”

  我微笑了一下,我不想告诉他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免得惊动他。我也不想讨论我与阿玛利娅长得像的问题。那时是早上七点,我很累。半个小时前,我穿过空荡荡的佛利亚街,当时街上还比较寂静,甚至能听到鸟儿的歌唱。空气很新鲜,看起来也很干净;光线有些朦胧,阴晴未定。当我走到了大教堂路,城市的声音已经喧闹起来了,甚至能听到房子里女人的叫喊声,天色变得越来越灰暗沉重。我拎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塞满了之前我母亲行李箱和手提包里的东西。我忽然来到了舅舅家,他刚起来,裤子松松垮垮,扣子还没扣好,赤裸的身上穿着一件背心,断了的手臂也露在外面。他推开窗户,马上整理了一下自己。他催促我吃东西,问我要不要新鲜的面包,要不要用面包蘸牛奶,吃不吃饼干?

  我也毫不客气,开始吃这吃那。六年前,他妻子去世了,他成了鳏夫,像所有没有孩子的老人一样,他独自生活,睡得很少。虽然是一大早,但他很高兴我出现在他家里,我也很高兴在那里。我需要几分钟的喘息时间,我需要行李里的东西,那是过去几天我在他家住时留下的,我想换衣服。我打算直接去“沃氏姐妹”的商店,但菲利波舅舅很想有人陪他,也很想和我说说话。他诅咒卡塞尔塔不得好死,恨不得他昨天晚上就已经发病身亡,很后悔过去没杀了他。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用浓浓的方言,从一个家庭故事跳到另一个家庭故事,中间都没有喘气的时间。

  我试图打断他,尝试几次之后放弃了。他嘟嘟囔囔,越说越生气,眼睛变得湿润,时不时吸一下鼻子。说到阿玛利娅时,在短短几分钟,他会从对妹妹的无限赞美、感叹万分,变成了对她无情地批评,因为她抛弃我父亲。另外,提到我母亲时,舅舅忘记她已经去世了,责备起她来,好像她还活着,还在场,可能下一秒就会从另一个房间出来。“阿玛利娅,”他叫喊着说,“她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她一直都是这样,她应该坐下来想一想,耐心等待。但她早晨醒来,一时冲动就带着三个女儿离开了家。”菲利波舅舅觉得,她不应该那样做。但我很快就意识到,他是想把我母亲自溺的事和她二十三年前离家出走联系起来。

  这真是毫无意义,我很气愤,但任由他说下去。他时不时会停下来,充满怨恨的语气变得亲昵些。他殷勤地从橱柜里拿出很多瓶瓶罐罐,里面装着薄荷糖、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饼干,还有一罐黑莓果酱,虽然长了霉斑,但他说还可以吃。

  我先是拒绝了他的好意,后来无法回绝,就吃了起来。他又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但常常不太记得发生的事情,还有具体的日期。那是一九四六年还是四七年——他在努力回忆——最后他改变了主意,得出结论说:那是战后。战后,卡塞尔塔首先看到,应该利用我父亲的才能,让大家生活得更好一点。说实在的,必须承认这一点,如果没有卡塞尔塔,我父亲会继续给城区的商店画山水、月亮、棕榈树、骆驼,基本不挣什么钱。

  但卡塞尔塔很聪明,他长得像阿拉伯人一样黝黑,有一双贼溜溜、比鬼都精明的眼睛,他已经和那些美国海军打成一片。他不是把女人介绍给他们就是把其他商品卖给他们。卡塞尔塔主要针对那些想家的士兵。他没有给美国海军看那些卖身的年轻女性的照片,而是在他们身边转悠,促使他们从钱包里拿出留在美国的女人的照片。一想到家里的女人,这些士兵一下子就变成了孤独脆弱、焦虑不安的孩子。卡塞尔塔就跟这些士兵交谈,说好价钱,把照片拿过来,带给我父亲,让他照着画一张油画。

  我也记得那些照片。即使后来没有卡塞尔塔做中间人,我父亲也有很多年都在做那门生意,画照片里的美国女人。那些美国士兵魂牵梦绕,反复看那些照片,这让照片上的女人变得模糊不清。照片上是他们的母亲、姐妹、女朋友,她们都金发碧眼,面带微笑,都烫过发,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脖子和耳朵上都戴着首饰,看起来特别像标本。另外,那些照片就像阿玛利娅钱包里保存的照片,就像任何被思念腐蚀的照片,它们已经失去了光泽,通常四个角折了,上面有裂开的白色印子,划破了照片上的人脸、衣服、首饰、发型。

  那些带着欲望和愧疚感保存这些照片的人,在他们的想象中,那些面孔也奄奄一息。我父亲经常从卡塞尔塔手中接过照片,用大头针将它们固定在画架上,他三下五除二就会让一个女人出现在画布上,看起来像真的一样:母亲、姐妹、妻子,她们都看起来充满怀念,而不是让人怀念。照片上的裂缝消失了,黑白照片变成了彩色的,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人,记忆中的样子通过绘画的技巧得以实现,使迷失、寂寞的男人心满意足。卡塞尔塔会过来拿起画好的画,留下一些钱就走了。

  “因此,在很短时间内,”我舅舅接着说,“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变化,靠那些美国大兵的女人,我们每天都能吃上饭。”他也能吃上饭了。因为他当时没工作,在征得我父亲同意的情况下,我母亲会给他一些钱,有时也可能偷偷给他。总之,经过很多年缺吃少穿的生活,一切都好起来了。如果阿玛利娅做事情考虑后果,如果她没掺和进来,不知道他们会干成什么大事儿呢。据我舅舅说,他们当时前途远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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