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埃莱娜·费兰特 > 成年人的谎言生活 | 上页 下页
一〇九


  所有人都吃东西、欢笑、交谈和争辩,他们关心的那些宏大的问题,我不是很懂。现在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只能说,他们一整晚都在讨论不公、饥饿和贫穷,以及面对不公正的人——他们为了一己之私,不顾他人而巧取豪夺时,人们应该做什么,应该采取怎样的态度。我差不多可以这样概括他们的讨论,从桌子这一头到另一头,他们讨论的方式既严肃又欢乐。求助于法律?那如果法律助长不公呢?如果法律本身就不公呢?如果法律维护暴力呢?他们的眼睛因为激动而发亮,他们说话总是很有涵养,真诚而激情洋溢。他们边吃边喝,也引经据典,激烈地讨论着,令我惊讶的是,那些女人比男人更激动。

  我熟悉从我父亲书房里传出的争吵声,我熟悉和安吉拉带着嘲讽语气的讨论,我熟悉有时在学校里,老师试图向我们传递一些他们根本没有的情感时,我为了讨老师的欢心而假装出的激情。而那些姑娘可能在大学里教书,或者可能以后会在大学里教书,她们都有真才实学、满怀正义、斗志昂扬。她们提到了我从没听说过的团体或协会,有个姑娘刚从遥远的国家回来,她讲述亲身经历过的恐怖故事。一个黑头发的年轻女孩,她叫米凯拉,很快就因激烈的言辞吸引了我的注意,她正好坐在罗伯特对面,那肯定就是让朱莉安娜内心备受折磨的米凯拉。

  米凯拉讲述了一宗暴力事件,那件事就发生在她眼皮底下,现在我记不得是在哪里发生的了,或者我不想去记。那件事实在太恐怖了,以至于她讲到一半就不得不停下来,以免失声痛哭。直到那一刻,朱莉安娜一直都保持安静,她无精打采地吃着东西,由于坐了一夜火车,白天又在外面逛,她看起来很疲惫。当米凯拉开始讲那个漫长的故事,朱莉安娜把叉子放在盘子上,一直看着她。

  米凯拉脸上的皮肤很粗糙,她戴着一副镜片很大的眼镜,纤细的眼镜框后是炯炯有神的目光,她的嘴唇很红,线条分明。她一开始对着全桌子的人讲,但现在只对着罗伯特讲。这并不奇怪,大家都这样,他们不知不觉中赋予了罗伯特这个角色:他会倾听单个人的讲话,随后用他的声音来总结,那些话就变成了大家的共识。但其他人说话时,偶尔还记得这里还有别人,而米凯拉只想吸引罗伯特的注意力,她越讲,我看见朱莉安娜就变得越来越弱小。就好像她的脸正慢慢变瘦,皮肤变得透明,好像提前展示了衰老和疾病到来时,她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一刻,是什么在让她变得扭曲呢?也许是醋意。也可能不是,米凯拉没有做什么能让朱莉安娜吃醋的事,安吉拉以前跟我列举过的一些行为,向我展示勾引男人的方法,米凯拉并没做出那些举动。也许只是因为米凯拉的声音、一针见血的言语,以及她提出问题,举例和总结的能力让朱莉安娜很痛苦,让她变形。当她脸上似乎一片苍白时,她用沙哑、专横、方言味道很浓的声音说:

  “你捅他一刀,一切不就解决了!”

  我马上意识到,那些话在那个场合很不合时宜,我肯定朱莉安娜也知道。但我同样清楚,她说出那些话,是因为她只想到了那些话来彻底打断米凯拉。大家都安静了,朱莉安娜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的眼睛变得像玻璃一样,仿佛就要昏倒了。她紧张地笑了起来,试图与刚才的自己拉开距离,撇清关系。这时她转过头,用一种克制的意大利语对罗伯特说:

  “或者至少在我们出生的地方,大家是这样做的,不是吗?”

  罗伯特用胳膊挽住她的肩膀,把她拥入怀中,亲了她的额头,他开始讲话,慢慢抹去了未婚妻的话产生的惊悚效果。他说,不仅在我们出生的地方人们会这样做,在任何地方,人们都倾向于这样做,因为这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但他自然不赞同最简单的解决办法,那张桌子上的任何一个年轻人都不赞同。朱莉安娜也急忙说,几乎又用了方言,她反对以暴制暴的解决办法,但她语无伦次——我为她感到难过——很快就沉默了,大家都在听罗伯特说话。他说应对不公,需要做出一个冷静、坚定的答复。如果你对旁边的人不公,我会告诉你,不能这样,如果你继续要做,我就继续反对,如果你用你的力量打压我,我会重新站起来反对你,如果我无法再次站起来,其他人也会站起来,接着会有更多人站起来。他说话时,一直盯着桌子,随后他忽然抬起头,用迷人的眼神看向他们一个个。

  最后,大家都对他深信不疑。这才是合理的反应,朱莉安娜相信,我也相信。但我很惊讶地发现,在座的人中,只有米凯拉流露出很不耐烦的表情,她大声说,不能用软弱应对不公的力量。大家都没说话,虽然米凯拉只是表现出些许不耐烦,但还是有些出人意料。我看着朱莉安娜,她正愤怒地盯着米凯拉,我担心她会再次提出反驳,尽管她的假想敌说的话和她的捅刀子观点很相近。但罗伯特已经开始回答了:“正义的人只能是软弱的,他们拥有勇气,却毫无力量。我忽然想到了最近读到的几句话,我把这几句话加上自己的话说了出来。我小声咕哝着,几乎不情愿地开口:“他们像有罪的人一样软弱,那些人不再向上帝供奉肉和油脂,因为他们太饱了,便给了众人、寡妇、孤儿和异乡人。”我只说了那一句话,语气平和,甚至有点儿开玩笑的意味。罗伯特立刻接上我的话,他赞同我,利用并进一步阐释了关于罪人的隐喻,所以我的话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也许除了米凯拉。她向我投来了一道好奇的目光,正在这时,朱莉安娜无缘无故地笑了起来,放声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米凯拉冷冰冰地问。

  “我不能笑吗?”

  “可以啊,我们一起笑吧。”罗伯特说,他说的是“我们”,尽管他自己也没有笑,“因为今天要庆祝庆祝,乔瓦娜满十六岁了。”

  这时房间里的灯熄灭了,服务员端着一个大蛋糕出现了,十六支蜡烛的火光在雪白的糖霜上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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