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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6-13-

  我青春期里做过的最没意义的一件事,是从那个星期五晚上开始的。

  晚上去米兰的旅途中,一路上很无聊。我想跟朱莉安娜聊天,她却很尴尬,从我告诉她第二天是我十六岁生日,她就开始觉得窘迫,我们到那不勒斯车站时,她带了一件很大的红色行李箱,一个鼓鼓囊囊的提包,她发现我只拿了一个小行李箱,装了少量的必需品,她就更尴尬了。“我很抱歉,”她说,“我拉着你一起去米兰,毁了你的生日聚会。”简短交谈几句后,我们就没再说别的了,我们既找不到合适的语气,也找不到一丁点自在的感觉,好让我们敞开心扉。后来我说我饿了,我想在火车上转转,找点吃的东西。朱莉安娜无精打采地从包里拿出一些好吃的,是她母亲做的,她只吃了几口蛋炒通心粉,其余的我全吃了。车厢里人很多,我们躺在很不舒服的卧铺上。她似乎因为焦虑而变得有些迟钝,我听见她翻来覆去,但一次厕所也没去。

  然而,到达米兰一个小时之前,她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很长时间,回来时已经梳好头发,化了淡妆,甚至还换了裙子。我们待在过道里,外面的天空已经泛起了白光。她问我她有没有夸张或不得体的地方。我告诉她一切都很完美,这时她才放松了一点,她用真诚的口吻跟我说话。

  “我很羡慕你。”她直接对我说。

  “为什么?”

  “你不打扮,你觉得你本来的样子就很好。”

  “不是的。”

  “是的。你内心有一种东西,独一无二,只属于你,你很自在。”

  “我什么都没有,拥有一切的人是你。”

  她摇摇头,小声说:

  “罗伯特总是说,你很聪明,非常犀利。”

  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搞错了。”

  “他说得很对。维多利亚不想让我来米兰,是罗伯特建议我,让你陪我来的。”

  “我以为是我姑姑决定的。”

  她露出微笑,的确是维多利亚决定的,如果她不同意,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朱莉安娜没说这是她未婚夫的主意,她只是告诉她母亲让我陪她去米兰的事儿,她母亲又去找维多利亚商量。是他希望在米兰看到我,一想到这一点,我的心情激动得难以平复。朱莉安娜现在想说话了,我用只言片语回答她,我没办法平静下来。再过一会儿,我就能再见到罗伯特了,一整天都会跟他在一起,在他家里吃午饭、吃晚饭、睡觉。我慢慢地平静下来,我说:

  “你知道怎么去罗伯特家吗?”

  “知道,但他会来接我们。”

  朱莉安娜又检查了一下脸,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皮包,抖了抖,把我姑姑的手镯从里面倒了出来,放在了手掌上。

  “我要戴吗?”

  “为什么不呢?”

  “我总是很担心。如果维多利亚看见我没戴在手上,她会生气。可她又害怕我会弄丢,所以老是提醒我,我很害怕。”

  “那你就小心一点。你喜欢这镯子吗?”

  “不喜欢。”

  “为什么?”

  她有些尴尬,沉默了许久。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托尼诺也没告诉你?”

  “没有。”

  “这镯子是我外婆的,我爸爸从我外婆那里偷走了,把它送给了维多利亚的妈妈,当时我外婆已经病重了。”

  “偷的?你爸爸,恩佐?”

  “对,他偷偷拿走的。”

  “维多利亚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

  “你妈妈呢?”

  “就是她告诉我的。”

  我想到了厨房里恩佐的照片,照片上他穿着警服。就算是死了,他也带着枪守护他的两个女人。他让妻子和情人一起怀念他,祭拜他。那是男人的力量,甚至最低贱的男人,也拥有那种力量,甚至可以驾驭像我姑姑这样勇敢、暴戾的女人。我忍不住挖苦说:

  “你父亲从病入膏肓的岳母那里偷走手镯,把它送给了情人身体健康的妈妈。”

  “对,就是这样。我家一直都没钱,他喜欢给那些不熟悉的人留下好印象,可他会毫不犹豫伤害那些爱他的人,他就是这样的男人。因为他,我妈妈吃尽了苦头。”

  我不假思索地说:

  “维多利亚也吃了苦头。”

  但我很快就明白了所有真相,明白了我刚刚那句话的分量,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维多利亚对手镯的态度那么暧昧。表面上,她想要那只手镯,实际上却想摆脱它。表面上,手镯是她母亲的,但实际上并不是。表面上,手镯是恩佐在某个节日送给他新岳母的礼物,但实际上是恩佐从他生命垂危的老岳母那里偷的。归根结底,这件首饰证明了我父亲没有完全错怪他妹妹的情人。而且它还证明了,我姑姑讲述的那场无与伦比的爱情根本就不美好。

  朱莉安娜鄙夷地说:

  “贾妮,维多利亚不会痛苦,她会让别人痛苦。对我来说,这只手镯代表着痛苦和糟糕的过去。它让我很焦虑,让我倒霉。”

  “物件并没有错,我喜欢它。”

  朱莉安娜脸上露出讽刺而沮丧的表情:

  “我打赌,罗伯特也很喜欢。”

  我帮她把镯子戴到手腕上,火车正在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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