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埃莱娜·费兰特 > 成年人的谎言生活 | 上页 下页
四九


  §4-2-

  那两年里发生了许多重要的事情,我父亲在强调我确实很像他妹妹之后,第一次离家出走,我觉得,他那样做是因为我让他很厌恶。我很委屈,也很恼火,我决定不再学习。我不再打开书本,也不再写作业。冬天过去了,我变得越来越不像之前的自己。我改掉了一些父亲让我养成的习惯,我不再读报纸,也不看电视新闻。至于衣服的颜色,我也从白色、粉色换成了黑色,眼睛涂成黑色的,嘴唇是黑色的,所有衣物都是黑色的。我上课心不在焉,对老师的批评充耳不闻,母亲的啼哭也让我无所谓。我不学习,但我疯狂地读小说,在电视上看电影,听震耳欲聋的音乐。尤其在生活中,我变得沉默寡言。

  本来我也没什么朋友,除了和安吉拉、伊达多年的来往,但她们也被家庭发生的悲剧吞没了,我彻底变成孤身一人,脑子里只回荡着自己的声音。我在心里大笑,对自己做各种表情,很多时候,我都待在学校后面的阶梯上,或者在浮罗里迪阿娜公园里,我在两旁种着树木和篱笆的小路上晃荡。很久以前,我和我母亲、科斯坦扎、安吉拉和伊达一起走过一次,那时伊达还坐在婴儿车里。我喜欢在恍惚之中进入往昔快乐的时光里,仿佛自己已经老了,我漫不经心地看着那道矮墙,望着桑塔雷拉别墅里的花园,或坐在浮罗里迪阿娜公园的一张长凳上,那里面朝大海,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后来安吉拉和伊达又出现了,但我们只通过电话联系,是安吉拉给我打来了电话,她很高兴地说,她想尽快让我看看她们在波西利波的新家。

  “你什么时候过来?”她问。

  “我不知道。”

  “你爸爸说了,你以后会经常和我们在一起。”

  “我得陪着我妈妈。”

  “你生我的气了?”

  “没有。”

  安吉拉确定我不嫉恨她之后,就改变了语气,变得更热情,对我说了她的一些秘密,虽然她应该清楚,我并不想听那些。她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父亲将会变成她们的父亲,因为他离婚后会和科斯坦扎结婚。她说,马里安诺不但不想再见到科斯坦扎,也不想再见她和伊达了。她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一天晚上,马里安诺叫喊着说,他敢肯定,她们的亲生父亲是我父亲,她和伊达都听见了。她最后向我透露说,她有一个男朋友,但我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她的男朋友是托尼诺,他经常打电话,他们在波西利波见过面,他们在梅尔杰利纳海港散过许多次步,不到一个星期前,他们相互表白了。

  虽然这通电话很长,但我几乎什么都没说。即使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们俩可能是姐妹,所以我可能成为托尼诺的小姨子,我也没说话。直到伊达——她可能一直在旁边站着听我们说话——难过地大声说:“我们才不是姐妹,虽然你爸爸很可爱,但我只想要我爸爸!”我这时才轻声说:“我赞同伊达的想法,即便你们的母亲和我父亲结婚了,你们还是马里安诺的女儿,我还是安德烈的女儿。”我知道安吉拉和托尼诺好了,这让我很不悦,但我没有说出来。我只是低声说:

  “当初我说托尼诺喜欢我,我是开玩笑的,托尼诺从来没喜欢过我。”

  “我知道,我在答应和他交往之前问过这件事,他对我发誓,他对你从来都没产生过好感。他第一次见到我就爱上我了,他心里只有我。”

  随后,她突然哭了起来,仿佛刚才闲聊时她极力压抑的痛苦突破了堤坝,她匆匆说了一句抱歉便挂断了电话。

  每个人都哭个不停,我实在受不了这些眼泪了。6月,我母亲去了学校,想看看我在学校的表现,发现我考试没及格。她自然知道我没怎么学习,但不及格似乎在她的意料之外。她想和任课老师谈话,和校长谈话,她拽着我跟她一起去,好像我可以证明自己受了委屈。几位老师很费劲才想起我是谁,可他们拿出花名册,上面给我打的全是很低的分数,他们向我母亲证明,我缺课的次数超过了规定。

  我母亲很难过,尤其是对我逃课这件事。她低声问我:“你去哪儿了?你干什么了?”我说:“我去了浮罗里迪阿娜公园。”这时我语文老师说,这孩子可能不太擅长学文科。然后他很温和地问我:“是不是这样?”我没回答他,但我想大喊:我长大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我什么都不擅长,我不聪明,不积极向上,不友爱,我不漂亮,我也不招人喜欢!我母亲——她眼妆很浓,打了许多腮红,脸上的皮肤绷得很紧——她替我回答说:“她很擅长,特别擅长,只是今年她有一点迷失。”

  在回家的路上,她才开始生我父亲的气:都是他的错,他应该好好监督你学习,他应该帮助你,鼓励你,他却离开了。回到家后,她仍在抱怨,但她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那个不负责任的丈夫,第二天,母亲去学校找他了。我不知道他们聊得怎么样,但晚上母亲对我说:

  “我们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什么事?”

  “你留级的事。”

  我感到更大的羞辱。我发现,我希望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最终来说,留级是我与众不同的体现。我本来希望母亲会把我留级的事儿告诉她学校里的同事,告诉那些她为之修改样稿的人;我尤其是希望我父亲把我留级的事告诉那些尊重他、爱戴他的人。我希望他说,乔瓦娜不像我和她母亲,她不爱学习,也不用功,她从内到外都像她姑姑一样丑,或许她应该和她姑姑一起生活,住在工业区的马切洛街。

  “为什么?”我问。

  “因为没必要把这事儿搞得像一场悲剧,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挫折。你再来一年,好好学习,你会是班级里最优秀的学生。你愿意吗?”

  “我愿意。”我不情愿地回答。我想回自己的房间,但她留住我说:

  “等一下,记住也不要告诉安吉拉和伊达。”

  “她们都升级了吗?”

  “是的。”

  “是爸爸说的?他让你不要告诉她们吗?”

  她没回答我,开始埋头工作,我觉得她似乎更瘦了。我知道,他们为我的失败感到羞耻,或许这是他们唯一共同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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