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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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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黎明时分醒来之后,立刻就起床了。如果躺在床上,我就会开始思考。我害怕黎明时分的思考,所以立刻就去干活儿了。贝拉开心地迎接我。它在最近一段时间里没有享受到什么乐趣。我很好奇它是如何忍受在这个阴暗的牛圈里孤独地度过日日夜夜的。我对它的了解太少了。也许它有时会做梦,会有一些短暂的回忆:阳光照在它的背上,牙齿之间有多汁的草叶,一头温热而芬芳的小牛温柔地贴到它身上,与过去的冬日进行着无休无止的缄默对话。在它身旁,小牛在稻草里面发出窸,熟悉的气息从熟悉的鼻孔里喷出。回忆从它沉重的身体里升起,又在它缓慢流淌的血液里沉降下来。我对此一无所知。每天早晨,我都会抚摸它的大脑袋,和它说说话,看着它湿漉漉的大眼睛直视着我的脸孔。如果那是人类的眼睛,我会觉得它们有点疯狂。 煤油灯立在小炉灶上,在它黄色的灯光下,我用温水擦洗贝拉的乳房,然后开始挤奶。它又开始产奶了。量不算多,但足够我和两只猫喝了。我对着它不停地说话,向它许诺会有一头小牛,一个漫长而又温暖的夏天,新鲜的绿草,可以把蚊虫赶走的温暖雨水,然后还会有一头小牛。它用温柔而有点疯狂的眼睛看着我,将宽阔的前额靠到我身上,让我揉搓它的角根。我感觉很温暖,很有活力,它察觉出我很乐意有它在这里。这就是我们对彼此的了解了。挤完奶后,我打扫了一下牛圈,冷空气汹涌而入。 我从来不会使通风的时间超过必要的时间。牛圈里本来就很凉爽;牛的呼吸和体温只会产生一点点热量。我把沙沙作响、气味芬芳的干草扔给贝拉,给它倒满水,每个星期都用刷子刷一次它那短而光滑的毛皮。然后我拿起煤油灯离开,让它独自度过漫长而孤独的时光。我不知道我离开后牛圈里会发生什么。贝拉是会长时间地目送我,还是会陷入平静的半梦半醒状态,一直到傍晚?要是我知道该怎么在卧室凿一道门就好了。每当我不得不把贝拉独自留下时,我就会考虑这个问题。我甚至把这件事情讲给它听,它在我讲述的过程中舔了舔我的脸。可怜的贝拉。 然后我把牛奶带到房屋里,烧起火,准备做早餐。猫从我的床上起身,走到盘子旁边喝牛奶,然后退回到壁炉洞里,舔舐它冬季的皮毛。自从“猞”死后,老猫白天会在温暖的壁炉洞里睡觉。我不忍心把它赶出来。相比于看到令人悲伤、空空荡荡的壁炉洞,这样也许更好。早晨我们几乎不怎么交流,它那个时候有点冷漠和沉默。我打扫房间,把一天要用的木柴搬进屋里。此时,天色转亮了,展现出阴沉的冬日清晨的光亮。乌鸦尖叫着飞向空地,然后停歇在云杉树上。 这个时候我就知道现在是九点半了。如果我有一些要扔掉的东西,我就把它们搬到空地上,放在云杉树下。如果我不得不在户外工作,例如劈柴、铲雪或者取干草,我就穿上胡戈的皮裤。我付出了很大努力才把它改到中等大小。它可以罩住我的脚踝,即使在很冷的日子也能让我保持温暖。吃过午餐,打扫过房间后,我就坐在桌子旁边写报告。我也可以睡觉,但是我不想睡。我不得不把自己搞得很累,这样到了晚上一躺下就能睡着。我也不能一直点着煤油灯。在即将到来的冬天,我不得不用鹿油做成的蜡烛来照明。我已经尝试过了,这样的蜡烛臭气熏天,但是我必须习惯。 大概在四点钟,当我点起灯时,老猫会从壁炉洞里出来,跳到桌子上来找我。有一段时间,它耐心地看着我写字。它和我一样喜欢昏黄的灯光。一听到乌鸦在空地上空发出刺耳的叫声,老猫就变得紧张,耳朵向后压。当它再次冷静下来,属于我们的时光就到了。老猫轻轻地拍下我手里的铅笔,然后在纸页上趴下来。我抚摸着它,给它讲过去的故事,或者给它唱歌。我唱得不太好,只能低声吟唱,因为冬日午后的寂静令我胆怯。但老猫喜欢我的歌声。它喜欢庄严的音调,尤其喜欢教堂歌曲。它和我一样不喜欢高音。当它觉得听够了时,它会停止发出呼噜声,我便立刻安静下来。火炉里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如果下雪,我们就一起看着雪花落下。如果下雨或者刮风,老猫就会变得忧郁,而我会努力让它振作起来。 有时我能做到,但大多数时候我们两个都深陷在无望的沉默里。很少发生这样的奇迹:老猫站起来,把额头抵在我的脸颊上,把前爪放在我的胸前;或者用牙齿夹住我的指节,轻轻地咬着,显得很顽皮。这种事情并不会经常发生,因为它对展露出自己的感情表现得很节制。在唱某些歌曲时,它会变得陶醉起来,欢快地用爪子把纸页抓得沙沙作响。它的鼻子变得湿润,眼睛上布满一层闪闪发光的薄膜。 所有猫都倾向于神秘的状态:它们会变得仿佛很遥远,完全无法触及。珍珠迷恋上了露易丝的一块红色天鹅绒小垫子。它觉得那是一件拥有魔力的东西。它舔着这块垫子,在这柔软的织物上留下痕迹,最后它在上面休息,雪白的胸脯贴在红色天鹅绒上,眼睛眯成绿色的缝隙,真是一只华丽、神奇的动物。它那后来出生的同母异父的弟弟“老虎”更喜欢香气。“老虎”可以在芳香的药草前坐上很长时间,胡须翘着,眼睛闭着,口水挂在小小的下唇上。最后,它看起来好像下一刻就要碎裂成几千块碎片。到了那时,它就清醒地跳回现实生活,冲进屋里,竖起尾巴跑来跑去,发出小声的尖叫。 总的来说,在这种放纵的行为之后,它总是表现得相当粗鲁,就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阅读一首诗歌时被人发现了一样。但永远也不应该嘲笑猫,它们会非常生气。有时候,要让“老虎”保持认真的态度并不容易。珍珠太漂亮了,我不敢嘲笑它,而且我也不敢嘲笑它的母亲。我对老猫奇怪的状况又有多少了解?我对它的生活有多少了解?有一次,我发现老猫在房屋后面玩弄一只死老鼠。它一定是刚刚杀死那只老鼠。那时我看到的场面让我以为,它把老鼠当成了一个心爱的玩具。它仰躺着,把那个没有生命的东西按在胸前,温柔地舔着。然后它小心地把老鼠放下来,几乎是充满爱意地推了推它,又舔了舔它,最终转向我,发出几声哀叫。示意我应该使它的玩具再次动起来。它没有流露出一丝残忍或者恶意。 我从未见过比这只猫的眼睛更无辜的眼睛,它刚刚把一只小老鼠折磨死了。它不知道自己给这个小东西带来了痛苦。一个心爱的玩具不再动弹了,这只猫为此哀叫。我在明亮的阳光下不寒而栗,某种类似仇恨的情绪在我心中涌起。我心不在焉地抚摸着猫,感觉到仇恨的情绪越来越强烈。然而,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让我仇恨。我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理解这一点,我也不想理解。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直到今天我依然感到恐惧,因为我知道,只有在不了解某些事情的情况下,我才能活下去。顺便一提,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我的猫抓到了老鼠。它似乎只在晚上玩这种可怕而又天真的游戏,我对这一点感到欣慰。 现在,它就躺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眼睛清澈得就像湖泊一样,湖底长着枝繁叶茂的植被。煤油灯已经点了很久,是时候到牛圈里和贝拉待上半个小时了,然后又得把贝拉独自留在黑暗中待上一晚。明天将会和今天一样,和昨天也一样。我会在第一个想法还没来得及醒来时就从床上爬起来,然后乌鸦的黑云会从空地上方飞落下来,它们刺耳的尖叫声会让白天显得稍微有些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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