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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它大声地打着呼噜,湿漉漉的大眼睛骄傲而幸福地看着我。我甚至得到了抚摸和观看它的孩子的许可。有一只就像母亲一样有着灰色的斑纹,另一只则是雪白色的,皮毛蓬乱。灰色的已经死了。我把它带走,埋在牛圈的旁边。那只猫似乎并不挂念它,而是全神贯注地照顾着那个雪白色的、皮毛蓬乱的小家伙。

  当“猞猁”好奇地将脑袋伸进柜子里时,那只猫突然被激怒了,发出威胁的声音,“猞猁”怀着惊恐和愤怒逃到了外面。那只猫依然待在柜子里,不想挪到任何其他地方。所以我让门开着,用一根绳子拴着,防止开得太大。小猫在暮色中躺着,被母亲保护着。

  那只猫是一个满怀激情的母亲,它只在夜间离开一小段时间。它现在不必去寻找猎物了,因为我给它提供了足够的肉和牛奶。

  第十天,那只猫向我们展示了它的孩子。它叼着小猫的后颈皮,把小猫带到了房间的中央,放在了地板上。小猫现在看起来已经很漂亮了,呈现出白色和粉红色,但它的毛依然比我见过的任何小猫的都要杂乱。它呜咽着逃回了母亲温暖的怀抱,展示环节结束了。那只猫很骄傲,每当它把小猫从柜子里叼出来时,我都必须抚摸它,表扬它。它就像所有的母亲一样,意识到自己创造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生灵,并对此感到自豪。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即便都是小猫,也不可能完全一样,它们的外表和固执的小小灵魂都是不一样的。

  没过多久,小猫独自从柜子里爬了出来,时而跑到我身边,时而跑到“猞猁”脚边,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恐惧。只要老猫不在附近,“猞”就兴致勃勃地观察它,闻嗅它。但老猫几乎总是在附近,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即将发展的关系。

  我给小猫起名叫珍珠,因为它是如此雪白和粉嫩,透过小耳朵上的皮肤甚至还能看到血管在其下闪烁。后来,它的耳朵上长出了一层厚厚的毛发,但是当它还很小时,在它身体的许多地方都能透过薄薄的皮毛看到皮肤。那时我还不知道它是一只母猫,但它那温柔、略显扁平的脸不知为何让我觉得有母猫的气质。珍珠觉得“猞”非常有吸引力,开始和它一起躺在壁炉洞里,玩它长长的耳朵。但晚上珍珠还是和母亲一起睡在柜子里。

  几个星期后,我开始看明白,珍珠这个皮毛蓬乱的小东西即将变成一只非常美丽的猫。它长出了非常长、丝绸一般的毛发,从外表上看应该是一只安哥拉猫。当然,我只是说外表;它肯定有一个长毛猫祖先。珍珠是一个小小的奇迹,但那时我就知道,它生在了一个错误的地方。一只白色长毛猫在森林中注定会早夭。它没有什么机会。也许这就是我如此喜欢它的原因。我又有了新的要为之操劳的负担。一想到它要出门,我就感到害怕。

  没过多久,它就在小屋前面和它母亲或者“猞猁”一起玩耍。老猫很担心珍珠,也许它感觉到了我所知道的事情,也就是它的孩子面临着危险。我命令“猞利”照看好珍珠,当我们在家里时,“猞利”不会让珍珠离开它的视线。老猫最终厌倦了繁重的母职,很高兴“猞充当了珍珠的保护者。这只小猫的天性与普通的家猫不太一样,它更安静、更温柔,也更娇嫩。它经常在屋前的长椅上坐上很长时间,目光追随着一只蝴蝶。几个星期后,它的蓝眼睛变成了绿色的,像宝石一样在洁白的脸孔上闪烁。它的鼻子比母亲的鼻子钝一些,颈部有一圈华丽的卷毛。每次看到它坐在长椅上,前爪放在蓬松的尾巴上,专注地望着光亮的地方时,我都会感到宽慰。然后我开始说服自己,它会变成一只家猫,最多只会像现在一样,坐在阳台下过着安逸的生活。

  当我回想起第一个夏天时,比起自己的绝望处境,我对那些动物更操心,也更感到担忧。这场灾难带走了我以前的巨大责任,而在我意识到之前,又带来了新的负担。当我终于对形势有了一点了解时,我早就没办法改变任何事情。

  我认为自己的行为并不是出于某种软弱或者多愁善感,我只是遵循了一种深植于内心的本能,如果我不想毁灭自己,就无法对此做出反抗。我们所能拥有的自由是非常可悲的。也许自由仅仅存在于书面上。也许根本就不存在外在的自由,但我也从来不认识可以做到内在自由的人。我从未觉得这是值得羞愧的。我看不出来,像所有动物一样承受着强加的负担,最终像动物一样死去会有什么不光彩之处。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荣誉。出生与死亡都没有什么荣誉可言,这些事情会发生在每一个生物的身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就连墙壁的发明者也无法按照自由意志来行动,只是遵从本能的好奇心。为了维护大秩序,人们原本应该阻止他们将发明付诸实践。

  但我更想讲述一下七月二日,那天,我意识到我的生存取决于余下火柴的数目。这个想法就像所有不愉快的想法一样,在凌晨四点的时候袭来。

  直到那时,我在这方面都表现得非常轻率,没有考虑到每一根燃尽的火柴都会让我失去一天的性命。我从床上跳下来,从房间里取出了储藏品。胡戈是个大烟枪,他想到了备下一些火柴,还有一盒点火用的燧石。不幸的是,我从来没能让这些点火器成功地发挥作用。我还有十盒火柴,大约有四千根。根据估算,我可以用五年。今天,我发现自己的估算大致上是正确的,如果非常俭省的话,我的储藏品还可以用上两年半。那时我松了一口气。因为五年对我来说似乎是很长的时间。我没想到我真的会用尽所有的火柴。如今,最后一根火柴也用尽的日子似乎就在眼前。但即使是在今天,我依然告诉自己,这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

  两年半很快就会过去,然后火焰将熄灭,我周围的所有木材都无法拯救我于饥饿或者寒冷的危机。然而,我心里依然有着某种疯狂的希望。思考过后,我只能对这些希望抱以嘲笑。带着这种顽固的执着,我就像孩子一样,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死去。我把这种希望想象成一只盲眼的鼹鼠,蹲在我的内心深处,沉浸于它的妄想。既然我不能把它从我的内心赶出去,只能对它放任不管。

  总有一天,我和我的盲眼鼹鼠会面临最后一击,那时候,在我们都要死亡之前,连它也会知道这一点。我几乎为它感到遗憾,我本该因为它的坚忍而给予它一点成功的机会。从另一方面看,它其实已经疯了,我不得不为自己还能够控制住它而感到庆幸。

  顺便提一下,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弹药的问题。这些弹药还够我用上一年。自从“猞”死后,我需要的肉类就少了很多。在夏天,我偶尔会去捕鳟鱼,心里希望土豆和豆子能够丰收。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只靠土豆、豆子和牛奶生活。但只有当贝拉再次怀上一头小牛时,才会有牛奶。无论如何,我更害怕的是寒冷和黑暗,而不是饥饿。如果寒冷和黑暗降临,那么我就不得不离开森林。对未来考虑太多是没有意义的,我只需要注意保持健康和适应环境的能力。

  事实上,这几个星期以来,我并不太担心这些。我不知道这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如果我那时候知道,贝拉的确正怀着一头小牛,也许一切就会有所不同。有时,我觉得如果没有这头小牛反倒会更好。因为这不只会推迟不可避免的结局,还会给我带来新的负担。但有全新的、年轻的生命来到这里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尤其对可怜的贝拉来说,这是件很好的事情,它那时正孤独地站在黑暗的牛圈里等待着。

  事实上,我现在很喜欢住在森林里,很难再离开了。如果我能在墙壁的那一侧活下去,我还是会回来的。有时我会想象,如果能在森林里抚养我的孩子,那该多么好。我相信那样的话,森林就会成为我的天堂。但我怀疑孩子会不会这么喜欢森林。不,这里毕竟不是天堂。我相信根本就没有什么天堂。天堂只可能存在于大自然之外,我无法设想这样的天堂。一想到这件事我就感到厌烦,我并不渴望什么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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