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文学 > 伊加利亚的女儿们 | 上页 下页
七二


  ▼第十一章 格罗和佩特罗尼之争

  “你要有娃娃了,佩特罗尼。”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格罗大惊失色:“佩特罗尼!一个要当爸爸的人,怎么能对自己的骨肉这么漠不关心?”

  “看在天母的分儿上,生娃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你难道想说娃娃不在你肚子里?真是岂有此理!”

  此时,两人正坐在梅湾最远端的一处光秃秃的岬角,四周几乎一片死寂。几乎感知不到的微风在海面吹起涟漪,夕阳在水上镀上一层金辉。

  曾几何时,若是能从爱人口中听到这句话,佩特罗尼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娚人:“你要有娃娃了,佩特罗尼,你要有娃娃了。”曾几何时,他认为这是他唯一的出路,不会采取任何避孕措施。只要能跟爱人生个娃,他完全不在乎接受什么教育,也完全不在乎母亲会怎么想。他也这样跟母亲讲过几次,跟她诉说五年前坐在大产宫里等待米拉贝洛降生时的感受。那时他曾经想过,和格罗生娃便是生命本身的圆满,便是存在本身的意义。

  因为头痛,佩特罗尼已经停药一段时间了。他不确定头痛的原因是不是服用了避孕药,但他一服药就会头痛,一停药头痛就会停止。他跟医生提过这件事,但她只说他服用的避孕药是个新品牌,研究证明没有任何副作用。所以,他的头痛不可能和药有任何关系,肯定是因为压力太大、过度疲劳。对了,他不是娚性解放运动的积极分子吗?

  如今,后果来了。头痛和生娃,到底哪个更棘手?

  “格罗,你还记得刚见面的时候对我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话?”

  “你是我的,你说‘你是我的’。”

  “可是,你不就是我的吗?”

  “不……不,我不是。”

  “但是,娃娃还要你来照顾呢。”

  “是呀,”他把一块石头扔进水中。避孕药登记处和父职办公室在他的脑子里盘旋,他是个可用的捐精者,这一点开脱不了。“没错,娃娃得由我照顾!”他大喊道,怒火在心中翻涌,“但我他妈的再也不想连你也一起照顾了!”

  佩特罗尼感到鼻梁上挨了重重一拳,一阵酸疼。那一击来得那么突然、那么猛烈,让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可她照着同一个地方又是一拳。他感到脑袋嗡嗡震动,仿佛有一千股电流穿过大脑。他弯下腰,用双手捂住脸。而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把他的双手扯开,第三拳又落在同一个地方。格罗脸色苍白,似乎能把他完全看穿。他看到她的拳头再次来袭,躲开这一拳,却失去平衡,从岩石上摔了下去。落入冷水的那一瞬间,痛感暂时被麻痹,他向岩石间的裂缝游去。格罗就站在岸边。佩特罗尼试图撑起身子上岸,格罗却在踹他的手腕、踩他的手指,他只得松手游回水中。

  “你疯了吗?”他怒吼道。

  格罗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叉腰,拳头紧攥,如果他再试一次,她就要朝他猛扑过去。由于衣服的束缚,佩特罗尼在水中挣扎。他脱下鞋子,扔到岸上。格罗把鞋子捡起来,在里面塞满鹅卵石,对准他甩过去。鹅卵石如冰雹一般落在他的四周,但没有砸到他。鞋子沉到了水底。

  “跟你最爱的船鞋说再见吧!”她大喊道。

  “是你的最爱,不是我的!”他几乎喊不出声来,挣扎着想要脱下外套,好不容易才成功。他想要靠近岩石的裂缝,好把外套塞进去,可她又在那里等他。

  “你是想让我冻死在这儿吗?水好凉!”他把外套甩到岩石上。她一把抓起来,又甩回海中距离海岸几米处。佩特罗尼想哭却哭不出来,只发出了几声抽泣。现在,连浮在水面也变得吃力起来,他朝登岸码头附近的堤岸游去,格罗在岸上跟着他走过去,但想要在那儿阻止他上岸就比较困难了。他游到距离岸边大约30米处,她开始捡起鹅卵石和贝壳往他身上砸,其中一些正中目标,砸得他生疼。他大喊着让她停下,可她却充耳不闻。她是不是准备蹚水过来,把他摁在水底?难不成她真想要他的命?他的牙齿在打战,但双脚终于触地,鼻基底处生疼。格罗站在岸上看着他。他蹚着水朝远离她的方向走去,而她也朝他靠过去,他调整方向,她也跟着调整。两人就这样继续下去。他距离海岸只剩几米远的时候,她朝他猛扑过来。他感觉刚才挨打的地方又挨了几拳,有什么暖暖的东西流了下来,他捂着脸,发现自己的双手一片血红。又一拳袭来,他完全溺在水中。

  一条巨大的丁丁托像一把火炬一般在巨石嶙峋的小岛上空燃烧。他看到举着丁丁托的人是鲍德里安,小米拉贝洛在他身边,正在试穿他的船鞋。“你已经出生了吗?”佩特罗尼问道,“我还以为你跟头疼的错觉一样,只是我臆想出来的呢。”米拉贝洛微笑着说道:“哦,是的,我昨天刚刚出生。”看上去,他约莫五岁的样子。火炬般的丁丁托继续燃烧,鲍德里安拉起小米拉贝洛的手,说:“现在我们要去大产宫了,昨天我们没有给小米拉贝洛举办正式的仪式。”佩特罗尼跟在后面,喊着他也要去,但无论如何都跑不动。他的脚边全是水,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拖住了他,让他有种被攥住的感觉。他看着火炬朝着他的脸逐渐靠近,赶忙用手护住脸。“佩特罗尼。”这是鲍德里安的声音。“佩特罗尼,我爱你。”他怎么可能爱他?他不是在试图远离他吗?他们应该并肩同行的,他们注定是彼此的唯一。“佩特罗尼……”他感觉到火炬在熊熊燃烧,灼痛了他的鼻子。与此同时,他感到鲍德里安温柔的手抚在他的头上。

  “佩特罗尼!”

  佩特罗尼猛地睁开眼,看到格罗的脸,吓得惊呼一声。

  她继续抚摸着他的头,动作轻柔,充满了温存。她又低声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佩特罗尼,你一直很躁动,在睡梦里哭哭啼啼的,我必须把你叫醒。”

  他抓住她的胳膊,轻轻抚摸片刻,然后把她的头揽到身边,抽泣着说:“好痛……”

  “是啊,我也好痛。你的身体有多痛,我的灵魂就有多痛……”

  听到她说这话时,他露出一丝苦笑。

  “我想……”她说,“我是说……我感觉,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