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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第十四章 格罗·梅之女与家族荣耀

  格罗·梅之女出生于母元510年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在斯普特岛以南4.5海里①的一艘敞篷渔船上,当时刮着八级强风。她的姥姥芭雅坐在桨旁,她的两位姨妈负责拉网,母亲则坐在船底生娃。

  ﹛①航海和航空用的长度单位,1海里约等于1.852公里。﹜

  姥姥后来告诉她,她的啼哭声足有狂风的两倍那么大,家人们可自豪了。每次讲格罗出生的故事时,她都会重复这句话,说那啼哭声足有风的两倍大,让家人心中充满了自豪。每到格罗的生日,她也会这么说,一直到她去世。“是呀,你出生的时候又大又壮,我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拦住刚刚出生的你,没让你去帮两位姨妈拉网。”姥姥哈哈笑着点燃烟斗。

  姥姥总是夸口说:“那天的暴风雨太大,自从‘失踪的玛丽亚’消失不见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遇到这样的天气。”玛丽亚·梅湾·萨森,海湾南部曾经的主人,她是古老梅的姐姐,古老梅则是格罗姥姥的姥姥。姥姥一向称她为“失踪的玛丽亚”,在谈起她的时候,有时还会补充一句“巴拉多斯真是伤透了心”。格罗出生后,那样的天气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从此,格罗成了姥姥的掌上明珠。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只用“芭雅”这个名字代称老梅之女,这个名字让人感觉她就是海湾的灵魂①。伊加湾的地主们把这个名字当作一种辱骂,她却将之视为荣誉的标志。她像七大洋一样凶悍,再大的鱼,她都能连皮带骨头、带鳍全部吃下肚。“要论吃鱼,除了生吃,任何方法都是现代社会的无稽之谈。”她一边用牙齿把软骨劈开,一边宣称。

  ﹛①芭雅原名Baya, Bay在英语中是“海湾”的意思。﹜

  当格罗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大多数渔娘早已选择了屈服。然而,牙齿和手爪锐利的芭雅却仍在牙爪并施地搏斗着。她愤愤不平地从一间渔娘小屋走到另一间渔娘小屋,鼓动大家:“永远不要放弃你们的岩石和橡树,这是你们的全部!”然而,这样的奔走只是徒劳。地主、贸易公司和政府雇佣的公务员为这些岩石和橡树开出了让人头晕目眩的高价。至少,这些钱足以让渔娘们头晕目眩,如此的高价,是她们闻所未闻的。她们对现代社会的金钱没有概念,认为3000伊加币就够她们花一辈子,从此以后就可以坐享其成。芭雅苦口婆心地驳斥这种理念,她跟她们讲述城市生活中的悲惨故事,告诉她们一走进商店,钱就会从指缝之间溜走。

  但这是白费口舌。渔娘们还是纷纷变卖家产,在市里找工作,或是去了帕克斯,甚至更偏远的地方。有的人则干脆销声匿迹。

  而芭雅留了下来。在其他人全都离开之后,她在这里坚守了几十年。她只和家人说话,但这已足以弥补社交的空白。她总会说:“我永远不会卖掉母辈的土地!”格罗记住了这句话,还没明白个中意味的时候就已经将其深深烙在心中。她记得姥姥说这句话的声音,也记得姥姥说出这句话时的语调。

  姥姥像一头麋鹿般穿过树林,时而伐木,时而种树,回到家时虽然身体疲累,但精神抖擞。她会带着巨大的厌恶说起卢克斯岛上发生的事情,因为地主已经把所有的地都买了下来。“有钱人都搬进来了,”她说,“卢克斯岛上不会再有土生土长的居民了。新来的人都是假充的居民,他们是不会在这里工作的,他们只是在这里吃喝拉撒罢了!”姥姥大笑着拍着自己的大腿,她从未失去自己的幽默感:“你们听过这种怪事吗?只在一个地方吃喝拉撒,却不在那儿工作!要是不在那儿工作,干吗还住在那里呢?”

  没错,姥姥认为现代世界疯了。但在现代世界的手续流程上,谁也骗不了她。一群群年轻的猎鲨手拥上岸来,她会突然拿出一份表明斯普特周边渔场唯一所有权归她所有的文件,给对方来个措手不及。自古以来,渔娘之间就有一个口头协议,并根据协议拥有各自的区域。芭雅的母亲老梅是唯一一个费心把所有权写进文件明文昭示的人,还找市政当局正式盖过章。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发生在上个世纪,官员们拿着这份文件啼笑皆非,在上面加盖了漂亮的公章予以批准,并收了她2伊加币的手续费(老梅可在一年内分四期还清这笔钱)。

  半个世纪后,看到芭雅把这份褪色的文件在眼皮下晃来晃去,当局的官员们大吃一惊。起初,她们试图一笑置之,但文件的真实性被几家法院一再证实。在法庭上,律师和陪审员都很想宣布文件无效,却担心如果推翻了“个人权利神圣不可侵犯”的原则,便会破坏伊加利亚人的正义感。因此她们决定宣布该文件具有法律效力,在道德上却站不住脚(陪审员只针对道德方面进行了表态),因为渔场是为大家服务的,没有人应该享有特权,应让全民通过自由竞争受益。

  就这样,在几年的时间里,芭雅得以让新来的潜水女远离她的地盘,而在此之后,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意识到,长远来看,即便是她也根本没机会和拥有现代装备的潜水队竞争。因此,她主动提出让北方贸易公司收购她的所有权。北方贸易公司心花怒放,给她出了一个好价。她立马又去找到南方贸易公司,把她拿到的开价透露给对方。在两家公司之间辗转几个月后,她终于下定决心,把所有权卖给了北方贸易公司,又把钱分成两份,一半投给北方贸易,一半投给南方贸易。

  梅湾的所有权,将会交给芭雅的大女儿基特——格罗的母亲继承。芭雅倾尽全力,把两个最小的女儿培养成了潜水专家。“在这乱世里,我已经尽全力给你们安排好了一切,”芭雅在临终前喟叹道,“就把我葬在海里吧,那是属于我的世界——在斯普特岛以东半海里的地方,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说完,她便离开了人世。

  当时的格罗只有五岁。她的两位姨妈已经离开小屋,只剩下她和母亲单独在那里住了一小段时间。基特·梅之女无意为任何人提供父职庇护,她继承了母亲对待娚人的态度。芭雅总说娚人是一种奢侈品,是她无论如何也负担不起的,除了纯粹随性和偶然发生的关系。邻居家的儿子们轮流照顾她的女儿们,直到她们长到可以跟着母亲一起出海的年纪。许多渔娘也选择了类似的生活方式,因此并非每个女人都要有属于自己的娚人。在渔业时期的卢克斯岛上,平均四个女人共用一个娚人。在现代社会,人们却试图让娚性开化、培养一技之长,这在芭雅看来无异于无稽之谈。“娚人只是野狒狒,永远都是如此,”她常这样说,“除了为自己,他们永远学不会为别人动一根手指头。天母保佑,可别让我去驯服这些动物。”在渔娘中,主夫的出现被视为上流阶级中的一种怪异的反常现象,在过去,卢克斯岛上出生的儿子若是在大陆上找不到父职庇护,便大多会流落到基鲁利亚的矿区。

  格罗看向正睁大双眼盯着她、听得入了神的佩特罗尼。她打开了他的眼界,让他知道了一个曾经一无所知的世界。他想起了自己读过的小说,书中描写了一些有权有势的女人极其霸道地闯入娚人的世界,永远地改变了他们。那些女人把娚人从逼仄的小世界拽出,将他们带到有着满天繁星和浩瀚大海的世界。他知道,格罗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他要永远伴在她左右。眼前就是他向往了一生的女人:高大,独立,与自然之力融为一体,富有多金……

  “我母亲把她的全部财产挥霍一空。”格罗接着说,“她带我去了帕克斯,成了艺术家,在那里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她身边聚集了各式各样的娚人,她还告诉我,一位崭露头角的艺术家就是需要年轻漂亮的娚性围绕身边,这是一种灵感的来源。但是,她不想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提供父职庇护。而且她对我也完全不上心。她的娚人们常来陪我玩,讨好我,希望母亲能意识到我渴望父亲的温暖。一到十六岁,我就离开了家。我当了海女,一走就是好几年。我过着典型女人的生活,用俗话说,就是‘每个港口都有娚人’,我酗酒,和伎娚混在一起——哦,佩特罗尼,我没法把我做的一切丑事都告诉你。海女的生活,基本上就是由这些事组成的。在国外,打从十一岁开始,娚娃就开始卖身了。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一封电报,我母亲去世了。我不知道她的死因,估计是酗酒致死的吧。尽管如此,她的去世还是给我带来了某种撼动。我开始想起我童年的家,开始觉得我想做一些芭雅曾经谈论过的事情。就这样,我回了家。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回家是为了参加葬礼。但实际上,参加葬礼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已经太迟了。”

  格罗沉默了片刻。

  “母亲……”她若有所思地说,“母亲到底是什么呢?是一个你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遥远的身影……但是,尽管她把财产悉数挥霍,在想起她的时候,我的心中还是会泛起自豪,因为她在斯普特岛附近的海上生下了我,在那个春寒料峭、刮着八级飓风的清晨……她是那个性别中的一员,那些能够生育后代的真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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