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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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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很清楚地说明为什么我的声音能让祐一的牵牛花突然枯萎。当时的我虽然只是小学一年级学生,却已经隐约察觉到自己的声音里隐藏着某种近乎魔法的力量。即使是气得火冒三丈的孩子,只要我拼命安抚说服,不知怎的,对方也能冷静下来;不服气的时候,只要我开口要求对方道歉,即使对方是大人,也得向我这个小孩低头。 假设有一只蜻蜓停在大半埋进草丛的栏杆上,平常人如果想捉住蜻蜓,手一伸出去,蜻蜓便会拍动半透明的翅膀逃走。但我只要开口对它下达一句“不准动”的命令,蜻蜓就会像昏死一般,就算扯掉它的翅膀或脚,也绝对动都不动一下。 让牵牛花腐烂是我第一次有意识地使用“咒语”,从那之后,我便时常对其他人施以声音的力量。 小学高年级时,附近的邻居养了一只狗,非常爱叫。那只狗总是将巨大的身体藏在门后,一有人经过家门前,便放鞭炮似的大声狂吠。它会在身上的沉重狗链允许的范围内死命朝猎物冲过去,即使项圈已深深地嵌入脖子,它仍会对着经过的人龇牙咧嘴。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患有皮肤病,它沾了泥土的身上有好几处掉了毛,然而眼瞳中仍燃烧着熊熊的斗志。这只狗在附近的孩子圈中十分有名,大家经常拿敢靠它多近作为测量勇敢程度的指标。 有一天,我站在门外望着那只狗。它一发现我,立刻发出宛如从地底传来的低沉吼声威吓,于是我动用那具有力量的声音开口了: “不准对我叫——……” 狗像是吓了一跳,动了动耳朵,沾着眼屎的双眼圆睁,沉默了下来。 “服从我——你必须服从我——服从吧——” 当我感到脑中火花迸散的瞬间,柏油路上已经留下一摊从我鼻子里流出来的红色液体。是我内在的虚荣心驱使我这么做的,我只是想在朋友面前操控这只巨大恐怖的狗,以赢得些许的尊敬。 这个愚蠢的计划轻易地成功了,那只狗非常听我的话,握手、转圈,不管我说什么都照做,我也因此成了班上的风云人物。 一开始我还觉得有趣,但慢慢地,罪恶感逐渐侵蚀我的内心。我明明毫无驯服动物的勇气,却摆出一副大英雄的姿态。欺骗他人的罪恶意识朝我袭来。 最令我害怕的是那只狗的眼睛。那只狗不再露出我对它施加“咒语”力量之前那种滚烫的眼神,如今总是畏惧地看着我,因为我剥夺了它名为斗志的美丽獠牙。每当那只昔日的猛犬以小动物般的眼神望着我,我总感到受到谴责。 声音的力量近乎万能,但似乎也有法则,好比施以“咒语”力量的对象一定得是生命体才行。对植物或昆虫作用没问题,但对石头或塑料,就算集中精神喃喃念诵也是没用。 此外,一旦被我施加了“话语”,就再也无法回复到原来的状态。有一天我和妈妈起了一些小摩擦,结果我低声念着: “你——将再也分不出猫跟仙人掌的差别——” 我一时失去了理性,当时,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我只是很反感妈妈擅自进我房间打扫,把我心爱的仙人掌花盆摔坏了。我想让妈妈明白我有多宝贝这盆仙人掌,我希望妈妈也能像她重视她养的猫一样重视仙人掌。 当妈妈把猫误以为是仙人掌塞进花盆的时候,我后悔得不得了。我应该要忍下来的,无论事情多么不顺我的意,使用声音的力量胡乱操纵他人脑中的意识都是罪孽深重的行为。我总是很后悔,但为时已晚。 为了让妈妈能够重新分得出猫和仙人掌,我尝试再次动用“咒语”低喃着,然而妈妈却再也无法了解猫和仙人掌之间的差距。 §2 声音的力量不但能影响他人脑内的运作,也能招致肉体上的变化。就像我能让牵牛花枯萎一样,我也能任意操纵动物的身体。 升上了高中,我仍然持续着没出息地谄媚大人的生存方式。之所以无法回避自身这种恶劣的特质,完全是由于我的谨慎。我对于自己和他人往来交集所产生的涟漪怀有恐惧,总是战战兢兢地留心着绝对不允许自己这支股价跌落。无论和谁说话,总认为对方在观察我,担心他正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偷偷与第三者对我品头论足嘲笑我,这令我恐惧到极点。也就是这个原因,我一直觉得露出虚假笑脸隐藏本意的自己真的非常没用。 我的爸爸是一名大学讲师,思想十分严格且冷漠,宛如一座寸草不生的石头山。他经常高高在上地对两个儿子说话。我总是仰望着爸爸,仿佛他是远如天边的存在。爸爸对所有事都非常严厉,不中意的事物便当即舍弃。只要让爸爸失望一次,之后就算进到他的视线范围,他也只当那是小飞蚁还是什么飞过眼前,完全不予理会。 我瞒着这样的爸爸买了一台掌上型游戏机。那是连小学生都买得起的便宜货,大小恰好可以收进手心。爸爸平常对电脑游戏没什么好感,要是他发现我买了这个,一定会觉得想不到自己的大儿子终究还是背叛他而失望透顶。那情景,我光是想象就觉得恐怖。 相较之下,我弟弟总是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想打电动就去电玩中心,不想念书就索性把铅笔折断。虽然代价是必须忍耐父母亲对他的失望,但我弟弟和也似乎原本就过着无所谓失望不失望的人生。但我不一样,为了让爸爸喜欢我,我用功念书,谈吐有礼,五育健全。别人谈到我都会说我是个清爽、开朗的好青年。然而那不过是外表的金色毛皮,里头包覆的其实是一团黏糊糊的红黑色块状物。 有一天,我在自己房间里偷偷打电动,爸爸连门都没敲突然开门进来,简直就像闯进犯罪现场的警察。他从我手里抢过电动游戏机,冷冷地低头望着我。 “你居然在玩这种东西!”爸爸不屑地说道。 和也如果在打电动,在爸爸眼中只像个没用的摆设,他早已经放弃将二儿子教育成自己理想中的完美儿子了。也正因如此,他对身为哥哥的我有着更大的期望。我偷打电动一事使他愤怒的程度,似乎比我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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