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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神的咒语

  §1

  我的妈妈是个头脑很好的人。她从少女时代便开始读艰涩的书籍,后来上了有名的大学。她的个性很好,积极参与各种义工活动,深受当地居民喜爱。她总是抬头挺胸,站姿宛如冬季湖畔静静伫立的白鹤。在她不染一丝尘埃的明亮眼镜底下,是一对充满知性的眼眸。

  要说她唯一的缺点,就是她分不清家猫和仙人掌。因为这样,前阵子她伸出两手将我们家养的猫一把抓起来种进花盆里,盖上土还浇了水;接着将仙人掌误以为是猫,抱起来在脸上磨蹭,弄得脸颊血肉模糊。

  爸爸和弟弟看不下去妈妈的诡异行径,皱着眉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聪明的妈妈只是打开猫罐头,放在动也不动的仙人掌前面,对家人的话充耳不闻。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很后悔自己干下的事。

  我从小就在周遭人称赞的“你的声音真好听”之中长大成人,每次中元节或是过年回妈妈娘家时,平常几乎不见面的亲戚便会围着我。我其实很不擅长与人交际,但我总是笑着附和喝了酒的长辈们说的话,佯装听得懂他们很难理解的乡音。

  “你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呢。”

  每当舅妈这么说,我便露出笑脸给她看。然而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我的内心一直是冷淡而枯燥的,我只是装个样子给别人看而已。亲戚们的话语从未感动过我的心,也不曾令我感到愉快。而且岂止如此,因为实在太无趣,我很想当场逃走。但要是真那么做,名为“我”的这支股票便马上暴跌,所以从这些亲戚的包围之下逃走是更可怕的。因此就算我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我仍不得不装出很有兴致、讨人喜欢的模样听着亲戚们的谈话,无止尽地附和他们。

  这种时候,我对自己的厌恶感总是占满了内心——只为了被认为是好孩子而露出空虚笑容的自己是多么地肤浅。

  “你的声音好清澈,简直像音乐一样呢。”

  某个亲戚姐姐还曾这么对我说。但我的声音听在自己耳里,只觉得既丑陋又扭曲,宛如伪装成人类的动物在学人说话。

  我是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第一次有意识地使用声音的力量。当时,教室旁的水泥地摆满了大家上课时种植的牵牛花盆栽。我的牵牛花长得很健康,绿色的藤蔓紧紧攀附着支撑的木棍朝天空伸展,大片叶子上,细毛沾着清晨的露水,接受阳光的照射,轻薄柔软的花瓣染上半透明的紫红色。

  然而我种的牵牛花并不是全班最好的,更大更美的牵牛花是另一个人种的。

  坐在我前面第三个位置是一个跑得很快的男孩子,叫做祐一。他的个性很活泼,口齿伶俐,讲话时表情生动是他的最大特征。我常跟他说话,不过比起谈话内容,更引起我兴趣的是他的表情变化。我甚至觉得他之所以在班上会这么受欢迎,秘诀就在于他的表情。和他面对面时,我总是以观察的眼神望着他的脸,当然,那是因为我想让自己也学会他那种充满活力、丰富而生动的表情变化。

  但,他似乎并不像我那样是为了被当作可爱的小孩而有意识地露出那样的表情,这正证明了我自身个性的阴暗,令我悔恨不已。虽然我自己当时并没察觉到,然而对于祐一,我一直抱着一种不为人知的自卑感。

  当祐一亲昵地向我搭话时,我搞笑的回答总会让班上其他人发笑。祐一很喜欢这样,后来就动不动“喂、喂”地找我说话,然而我并没当他是朋友,我只是露出虚伪的笑容给予他出乎意料的回应罢了。

  这个祐一的牵牛花正是全班上最大株最漂亮的。有一次他的花被老师称赞,我又顿时陷入那可耻的情绪里,住在我体内的某种肮脏的动物仿佛就要穿出皮肤大叫出声,而那只动物,不折不扣正是我的本性。

  那天早上,我比平常早到学校,无人的教室里十分安静,我可以轻易地脱下平日脸上的面具。

  我立刻就找到祐一的花盆,它比其他牵牛花高出一个头。我蹲在花盆前,定睛凝视着即将绽开的花蕾,接着将全部力气集中在腹中那块乌黑的部分,开始念诵着:

  “枯死吧——烂光吧——”

  我紧握双手,宛如使尽全身力量地发出声音。鼻子深处传来一股奇妙的异样感,发觉时,我已经在流鼻血了。血滴落在水泥地上,留下像是喷溅的水彩颜料弄出的红色斑点。

  扑通。花茎折断了,花蕾简直像是头掉下来一般滚落地上。几小时后,祐一的牵牛花开始枯萎腐烂,慢慢变成灰暗的棕色。但祐一仍不肯丢掉它,牵牛花开始发出恶臭,吸引了坏虫前来,大量蛆在花盆里扭动。老师决定将牵牛花丢掉,祐一难过地哭了出来。这也意味着我的牵牛花成了班上最美的一株牵牛花。

  但我的好心情只持续了几十分钟。在那之后,我变得无法正视牵牛花那一区,即使有人称赞我的花,我也只想塞住耳朵。

  因为,打从我对着祐一的花盆低声诅咒的那一瞬间开始,牵牛花就成了一面镜子,映照出我内心里潜藏的那个惨不忍睹的丑陋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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