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杀死一只知更鸟 | 上页 下页
六九


  “他用右拳把你的左眼打得乌青?”

  “我低头一躲,他——他打空了,就是这样。我低头一躲,他的拳头没打中。”马耶拉终于开窍了。

  “你突然想清楚了这个细节。刚才你还记不太清呢,对不对?”

  “我说过他打了我。”

  “好吧,他卡住你的脖子让你喘不过气来,他打你,然后又强奸了你,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你是个强壮的姑娘,在整个过程中,你在做什么?只是站在那儿吗?”

  “我说过了,我大声喊叫,又是踢又是踹,拼命反抗……”

  阿迪克斯抬手摘下眼镜,把视力好的右眼转向证人,他抛出的问题像雨点一般噼里啪啦砸向她。泰勒法官说:“阿迪克斯,一次问一个问题好不好,让证人有机会回答。”

  “好吧。你为什么不跑?”

  “我试过……”

  “试过?那你怎么没跑掉?”

  “我——他把我摔在了地上。他就是这么干的,他把我摔倒在地,压在了我身上。”

  “你一直都在尖叫?”

  “当然啦。”

  “那家里别的孩子怎么没听见?他们当时在哪儿?在垃圾场吗?”

  没有回答。

  “他们在哪里呢?”

  没有回答。

  “他们听到你的尖叫声怎么没有跑回来?垃圾场离你比林子还近,不是吗?”

  没有回答。

  “或者你是等到看见你父亲出现在窗口才开始尖叫?你直到那时候才想起来要尖叫,对不对?”

  没有回答。

  “你最先是对着你父亲尖叫,而不是对着汤姆·鲁宾逊吧?是不是这样?”

  没有回答。

  “到底是谁打了你?是汤姆·鲁宾逊还是你父亲?”

  没有回答。

  “你父亲在窗口看到了什么?是强奸现场还是你在拼命反抗?孩子,你为什么不说实话?是不是鲍勃·尤厄尔打的你?”

  阿迪克斯从马耶拉面前转身走开,他的神态就像是犯了胃痛,马耶拉脸上是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的表情。阿迪克斯疲惫地坐下来,用手帕擦着眼镜。

  马耶拉突然变得口齿清楚起来。“我有话要说。”她开口道。

  阿迪克斯抬起了头。“你是想告诉我们事情的真相吗?”

  可是马耶拉并没有听出他的因势利导中带着同情的意味。“我有话要说,说完之后我就再也不开口了。坐在那边的那个黑鬼占有了我,如果你们这些高贵的绅士只会花言巧语,不管不问,那你们就是一群臭胆小鬼,你们全都是臭胆小鬼。你那些装腔作势全都没用,叫我什么‘女士’‘马耶拉小姐’,全都没用,芬奇先生……”

  随后,她真的哭了起来。她的抽泣带着满腔怨愤,肩膀颤抖不止。她说到做到,再也不回答任何问题,就连吉尔莫先生也无法让她回心转意。我猜,要不是因为她可怜无知,就凭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谁都不放在眼里,泰勒法官早就以藐视法庭为由把她送进监狱了。我不明白阿迪克斯以何种方式给了她重重一击,不过他也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快感。他低垂着脑袋坐在那里,马耶拉离开证人席从他桌边走过的时候,向他投去了愤恨的眼神,我从来没见过谁投向别人的目光里带着那么强烈的仇恨。

  吉尔莫先生告知泰勒法官,控方已自动停止向法庭提供证据。泰勒法官说:“大家都该歇会儿了。休庭十分钟。”

  阿迪克斯和吉尔莫先生在法官席前低语了一番,然后两人一起从证人席后面那扇门走出了法庭。这是个信号,大家一见便知可以活动活动腿脚,伸伸懒腰了。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坐在长凳的边沿上,身子都有点儿发僵了。杰姆站起身,打了个哈欠,迪尔动作跟他一样,塞克斯牧师只是用帽子擦了擦脸,说,这天气,气温起码有三十二度。

  安德伍德先生方才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给媒体预留的座位上,海绵吸水一般用他的大脑收集证词。此时,他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开始在黑人看台上扫来扫去,正好和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转移了视线。

  “杰姆,”我说,“安德伍德先生看见我们啦。”

  “没关系。他不会告诉阿迪克斯的,他会直接放在《梅科姆论坛》报的社交栏目里。”杰姆说完又回过头去,估计是在向迪尔讲解这场诉讼中的精彩之处,不过我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阿迪克斯和吉尔莫先生没有就任何问题进行难解难分的舌战。吉尔莫先生对承担这次公诉似乎有几分不情愿;证人们像驴子一样被牵着走,几乎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不过,阿迪克斯曾经告诉我们说,在泰勒法官主持的法庭上,那些生搬硬套、严格用法律条文对待证人和证词的律师,常常会落得被法官厉声斥责一番的下场。他独独选取这件事情告诉我,是想让我明白,泰勒法官看上去懒懒散散,好像是一边打盹儿一边审理案子,可他的判决极少被推翻,这充分证明了他的厉害。阿迪克斯说他是个好法官。

  没过一会儿,泰勒法官重新回到法庭,爬上了他的旋转椅。他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带着思索的神情细细研究。我捅了一下迪尔。看来那支雪茄通过了法官的审查,紧接着就被狠狠咬了一口。“我们有时候会专门到这儿来看他,”我说,“他会嚼上一个下午的。你等着瞧吧。”泰勒法官不知道楼上有人在公然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吐烟头的时候,先是非常娴熟地把雪茄推送到嘴唇边,然后“噗”的一声吐出来。烟头准确无误地落入痰盂,我们都能听见“咚”的溅水声。“我敢打赌,他玩‘唾沫纸团’一定很厉害。”迪尔喃喃地说。

  在休庭期间,人们一般总会成群结队拥出法庭,可今天大家都没动地方。甚至连“闲人俱乐部”的成员也站在墙边没四处走动,这群老头起初还试图激起年轻人的羞愧感,给他们让座,却没能如愿。我猜,可能是赫克·泰特先生把县政府厕所都预留给法庭人员了。

  阿迪克斯和吉尔莫先生回来了,泰勒法官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快四点了。”他说。这真让我纳闷,县政府大楼的钟肯定至少敲过两次了,可我没听见一点儿声响,也没感觉到一丝震颤。

  “今天下午,咱们把这案子结了,”泰勒法官问,“怎么样,阿迪克斯?”

  “我看能办到。”

  “你有几个证人?”

  “一个。”

  “那好,传他上来。”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