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一个女孩的记忆 | 上页 下页
一六


  这是一张正方形黑白照片,边长五六厘米,边缘呈锯齿状。从右到左,可以看到,靠着竖板条墙依次摆放的是一张金属框架床,紧挨床的是一张带抽屉的长方形小木桌。桌子旁边是一扇关闭的门,门顶部有一扇玻璃窗,可以从走廊上透过这扇窗户看到里面。

  在桌子上方,照片的中间位置,有一件无袖的夏季连衣裙贴着隔墙挂着。墙上的两个白色的搪瓷球正好作为衣钩。裙子上印有五颜六色的图案,是花朵或阿拉伯式花纹,腰部有许多褶子,这是大码裙子的标志。光线落在裙子上,裙子的底部垂到桌子,可以看到上面有两本书或笔记本,打开着,一沓纸,一个笔袋。灯光的亮度能够让人看清房门,看清门把手上方的深色污垢痕迹,以及似乎是锁被拆除后留下的痕迹。床只拍到了一半,床头在阴影中,堆着浅色衣服,可能是睡衣或睡裙,在最上面,有一张小图片钉在或贴在隔板上,内容看不清,但肯定祈祷卡。

  裙子空荡荡的,那两个挂衣球看起来像盲人的大白眼,奇奇怪怪的,整个画面像是一个无头生物,挂在脏兮兮的墙上。同时,在周围一穷二白环境的衬托下,它有一种奢华感。(凭我的直觉,我会在里面穿有箍的荷叶边衬裙,这种衬裙会使外面的裙子有一种蓬起的感觉,就像贝尔蒙多在电影《筋疲力尽》中举起的那个路人一样,然后我会穿上从埃拉姆买来的与之配套的浅绿色薄底浅口鞋。)

  照片没有任何景深,就像是一个没有立体感的平面画。由于房间狭窄,相机又没有广角,除了一堵墙外,没能拍到其他东西,唯一捕捉到的,就是洒满阳光的画面。背面用蓝色记号笔写着:离开前的埃尔内蒙单间,1959年6月。

  这张照片是我在参加完哲学专业的笔试后拍摄的。就在不久前,我刚得到一台相机,是一台柯达酚醛塑料布朗尼闪光相机,一个批发商送给我父母的。他们大量购买一种产品时会得到各种各样的赠品。我记得当时特意把桌子搬到了窗下,通常它是放在床边的,所以,它才能入镜。

  我不知道当时拍摄这个房间对我意味着什么。这是我之后四十年再也没有做过的事情,我甚至没有想过的事情。也许我想记录一种不幸和一种蜕变的痕迹。今天,我觉得照片中的两个物品代表了这些痕迹:裙子,是我前一年夏天在夏令营穿得最多的一条裙子;还有桌子,我在桌前花了大量的时间学习哲学。

  我现在用放大镜观察照片,以便发现更多的细节。我盯着挂着的裙子的褶子,金属的电钮——一种停产很久的款式,电钮在一条黑色电线的末端,电线沿着门框向下延伸,这个电钮是后安装的,上方还留着之前那个电钮的痕迹。我没有试图回忆,而是试图置身于女生宿舍的这个单间里拍照,不思前顾后,只是聚焦在那一刻。在这一刻,我是一个即将年满十九岁的女孩,她拍下自己马上要离开的地方,她知道,是永远地离开。将视线定格在门上洒落的白光上,一拨听觉感受袭来。每个整点的钟声,宿舍管理员(也就是修女们雇用的可怜女孩)干巴巴的拍手声,她每天六点半拍手叫我们起床,接着是“万福玛利亚”的喃喃自语,听着像还没睡醒的样子,从别人的单间里传出来。一个女孩下课回来,经过我的单间,脚踩在地板上吱吱作响,关门的声音震动了整面墙,然后她一边收拾,一边哼着歌:“保持快乐,保持伤痛。谁知道船什么时候返航。只有失去的爱不再。”这就是我的真实处境,既满怀悲伤,又充满期待,更确切地说,这种感觉无从描述,仿佛重陷其中便不可言传。

  这个房间,它是真实存在过的,我除了用语言来表达它的存在,别无他法。

  我在想,我一直盯着这张照片看,与其说是想变成1959年的那个女孩,不如说是想捕捉那种现实与过去不同的特殊感觉,现实是我坐在窗下的书桌前,过去是一种脆弱的、也许是无用的征服,但在我看来却是理解生活、掌控生活的能力的延伸。

  在我写作的时候,一个我不能称之为我的人活跃在埃尔内蒙的单间,这个人缩小成一个眼神、一个声音,外形模糊不清。

  矛盾的是,我再也不想成为那个房间里的我,想想都觉得可怕,那是在1959年夏天和1960年秋天之间,那个我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1958年9月30日下午,这个女孩和母亲一起来到埃尔内蒙修道院女生宿舍的这个单间里,修道院就在鲁昂埃尔内蒙街上。然而,她仍然怀抱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期待,迫切地希望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夏令营的生活。母亲帮她买了安顿所需要的被子和床单,花的是她在S市赚的钱,然后就走了。她随即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一个棕色小卷发的女孩打开门,惊讶又尴尬地看着她,她欢快地说道:“你好!我叫安妮,你呢?”这将是她们唯一的一次交流,因为这个女孩是美发师学徒。“美发师女学徒”是最多的,她们和那些上高中或大学的女孩哪怕住隔壁,彼此也不说话,在食堂里也分桌吃饭。

  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别人,满心欢喜地想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假期。

  最初的几个晚上,她提议玩夏令营的猜谜游戏,说一些玩笑话,唱起《妈妈,什么是贞操》和《柏拉图之父博物馆》,完全不顾及周围女孩的矜持,认为她们羡慕或嫉妒她,直到一个女孩用平静的语气说她的朋友中没有人这样讲话。(她,玛丽-安尼克,曾是多明我会的学生,一个工业家的女儿,每周都去上击剑课,我讨厌她,她肯定更看不起我。)

  她给室友珍妮写了一封言辞深情的怀旧信,又给住在鲁昂那个脸上有酒红色雀斑的女孩克劳迪娜写了一封,希望能再见到她。她俩都没有回信。在那一刻,我是否曾怀疑过她们一直把我当成一个无脑的小妓女?

  从伊沃托的圣米歇尔寄宿学校毕业后,最理想的去处就是贞德高中。班里二十六名同学,她一个都不认识,也没有老师认识她。在这里,安妮·杜切斯内昔日的优秀生光环消失了。她们都有自己的朋友圈,她发现自己寂寂无闻、不为人知。没有了修女们的严密监视,取而代之的是,优雅的青年教师的漠不关心。她们能力超群,让她大为震惊,同时也让她对自己的能力感到担忧。

  英语课上,她时刻担心被提问,因为她甚至可能听不懂问题。终于等到去上体育课,去游泳池,但是没有想象得快乐。体育馆很无聊,游泳池也只适合会游泳的同学。很快,有了医生的假条,她就不用上体育课了。

  与她所想的不同,在圣帕特里斯街的高中出口处,没有随便、叛逆的女孩,也没有一群男孩在那里等待。她试图寻找那些放荡不羁的女孩,但却不敢跟她们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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