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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


  老李飞快地走出厨房。他坐在自己房间里,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直到不再哽咽。他站起身,从柜子最上面拿出一个精雕细刻的乌檀木小盒子。盒子上雕着一条腾空飞起的龙。他拿着盒子走回厨房,把它放在桌上,放在阿布拉的两只手中间。“这是送你的。”他说,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她打开盒子,低头看,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深绿色玉纽扣,表面刻着人的一只右手,很可爱的一只手,手指弯曲,显得很宁静。阿布拉拿起纽扣,仔细查看,接着,她用舌尖把它舔湿,在自己丰润的嘴唇上轻轻移动它,再把冰凉的石头贴到脸上。

  老李说:“这是我母亲唯一的首饰。”

  阿布拉站起来,张开双臂抱着老李,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这是老李这辈子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老李笑了。“看来我东方人冷静的个性也被我自己弄丢了。”他说,“我来泡茶,亲爱的。这样我才能控制住自己。”他在炉子边说,“我从来没说过那个词——对这世上任何人都没说过。”

  阿布拉说:“我今天早上醒来时就很高兴。”

  “我也是,”老李说,“我知道我为什么高兴,是因为你要来了。”

  “要来这儿我也是很高兴的,可是——”

  “你变了,”老李说,“不再是个小姑娘了。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高兴吗?”

  “我把阿伦写给我的信都烧了。”

  “他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没有。我想没有吧。最近我总是感觉不够好。我一直想跟他解释,我没有那么好。”

  “现在你不是非得完美了,你可以很好。是这样吗?”

  “我想是吧。也许就是这样。”

  “你知道他们妈妈的事吗?”

  “知道。那你知道,我连一块馅饼都还没尝到吗?”阿布拉说,“我嘴巴都干了。”

  “喝点茶,阿布拉。你喜欢迦尔吗?”

  “喜欢。”

  老李说:“每一件好事和每一件坏事把他塞得满满的。我曾经想过,只要有一个人再往他身上压一根手指头——”

  阿布拉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他邀我在野杜鹃开花的时候去阿里萨尔。”

  老李把双手放在桌上,俯过身来。“我不想问你会不会去。”他说。

  “你不需要问,”阿布拉说,“我会去的。”

  老李坐在桌子对面。“你可不要很久都不来我们这儿。”他说。

  “我爸爸和妈妈不想让我来。”

  “我只见过他们一次,”老李悲观地说,“他们看起来都是好人。有时候,阿布拉,最奇怪的药方才最有效。我在想,要是他们知道了阿伦刚刚继承了十多万的遗产,会愿意让你来吗?”

  阿布拉庄重地点点头,努力忍住不让嘴角上翘。“我想会有用的,”她说,“我在想我该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

  “亲爱的,”老李说,“要是我听说了这个消息,我想我内心的第一个冲动就是要打电话告诉别人。那也许你们正好会接到串线的电话。”

  阿布拉点点头。“你会告诉她那钱是从哪儿来的吗?”

  “那我就不会说了。”老李说。

  她看了看挂在墙壁钉子上的钟。“快五点了,”她说,“我得走了。我爸爸身体不舒服。我想迦尔也快演练完回来了。”

  “很快就会回来了。”老李说。

  §4

  她走出去时,迦尔正好在门廊。

  “等我一下。”他说,说完他走进屋,把自己的书扔下。

  “好好拿着阿布拉的书。”老李在厨房里大喊。

  冬夜,寒风凌厉,街灯里的炭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无休止地摇晃着,投下来回跳动的影子,像是要偷偷上二垒的球员。下班回家的男人们把下巴缩进外套,朝着温暖的地方匆匆走去。在这宁静的夜里,溜冰场单调又杂乱的音乐声在很多个街区之外都能听到。

  迦尔说:“你能拿一下你的书吗,阿布拉?我想解开这个领子。我的头都快被勒断了。”他把挂钩从扣眼里解开,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可磨死我了。”他边说边从她手里又把书接回去。博格斯家前院大棕榈树的枝叶抽动着,发出清脆的噼啪声,一只猫在谁家关着的厨房门前不停地喵喵叫着。

  阿布拉说:“我觉得你不适合当兵。你太独立了。”

  “我可以当兵,”迦尔说,“我们这次演练用了克拉乔根森老式步枪,我觉得有点傻。等到时机合适,我又有兴趣了,我就能当个好兵。”

  “馅饼很好吃,”阿布拉说,“我给你留了一块。”

  “谢谢。我敢打赌阿伦一定是个好兵。”

  “是啊,他一定是的——而且会是部队里最帅的士兵。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杜鹃花?”

  “要等到春天。”

  “我们早点去,带上中饭。”

  “可能会下雨。”

  “不管是雨是晴,我们都去。”

  她拿过自己的书,走进小院。“明天见。”她说。

  他没有转身回家。他在夜色中紧张地走过高中学校,走过溜冰场——场子上罩着大帐篷,机器里播放着交响乐团嘹亮的乐曲,连个溜冰的鬼影子都没有。看场子的老头可怜巴巴地坐在售票摊上,用食指翻着一叠门票。

  主大街空寂无人。风刮起人行道上的纸片。警察汤姆·米克从贝尔糖果店出来,正好碰上迦尔。“最好把外套领子扣上,大兵。”他轻声说。

  “你好,汤姆。这该死的玩意儿太紧了。”

  “最近我看你晚上没怎么到处逛了。”

  “是呀。”

  “别告诉我你洗心革面了。”

  “也许吧。”

  汤姆一直很骄傲自己捉弄了别人还表现得一本正经的本事。他说:“听你这口气,是找了女朋友了。”

  迦尔没有回答。

  “我听说你弟弟谎报年龄参军了。你捡了他的女朋友吗?”

  “哦,当然——当然。”迦尔说。

  汤姆的兴趣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我差点忘了,”他说,“我听威尔·汉密尔顿到处说,你做豆子生意赚了一万五。真的吗?”

  “哦,当然。”迦尔说。

  “你还只是个孩子。你拿着那些钱干吗?”

  迦尔朝他咧嘴一笑,说:“我把它全烧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擦根火柴,把钱烧了呀。”

  汤姆盯着他的脸。“哦,是吗?当然。这是好事。我得往这边走了。晚安。”汤姆·米克不喜欢别人捉弄自己。“那个下三烂的小杂种,”他自言自语道,“他是聪明过头了。”

  迦尔沿主大街慢慢走着,看着商店的橱窗。他不知道凯特葬在哪儿。要是他知道了,他想他也许会去献上一束鲜花,接着,他又嘲笑起了自己的冲动。这样好吗?还是他在欺骗自己?萨利纳斯的大风连墓碑都能吹走,何况是一束康乃馨。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墨西哥语里康乃馨的名称。一定是他小时候有人告诉过他。它们在墨西哥语里叫“爱的钉子”——还有金盏花,叫“死亡的钉子”。墨西哥语里康乃馨这个词和钉子很像——叫“克莱维拉斯”。也许在母亲的坟头放上一束金盏花更好。“我的想法开始变得像阿伦了。”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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