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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八


  在那之后,他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破晓时分便起床穿好衣服,偷偷走出家门。

  在主大街上,他看见老马丁在用一把大扫帚扫街。市政厅正商议购买一台扫地机。老马丁希望能由他来驾驶这台机器,可他不抱很大希望。现在什么事都是年轻人占便宜。巴斯加卢匹家收垃圾的车正好经过,马丁怒气冲冲地看着它。那才是个肥差呢。那些意大利佬都发了横财。

  主大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狗在紧闭的店门前嗅来嗅去,猪排馆周围有几个睡眼蒙眬的人在走动。派特·布莱尼崭新的出租车停在饭馆门口,因为派特前一天晚上得到通知,一早要送威廉姆斯家的女孩们去赶开往旧金山的早班火车。

  老马丁朝迦尔大喊:“有香烟吗,小伙子?”

  迦尔停下脚步,拿出硬纸盒的穆拉德香烟。

  “哎呀,好烟!”马丁说,“可我也没有火柴。”

  迦尔小心翼翼地替他点烟,生怕烧到他嘴边灰白的胡须。

  马丁靠着扫帚柄,郁郁寡欢地喷着烟雾。“好处都让年轻人占了,”他说,“他们不让我开。”

  “开什么?”迦尔问。

  “哎呀,就是新的扫地机呀。你还没听说吗?你最近都上哪儿去了,孩子?”他觉得不可思议,但凡还有一点消息来源的人,都应该知道新的扫地机。他忘了迦尔了。也许巴斯加卢匹家能给他一份工作。他们简直就是在印钞票嘛。他们有三辆垃圾车和一辆新卡车。

  迦尔拐到阿里萨尔街,走进邮局,透过玻璃小窗查看六百三十二号邮箱,是空的。他溜达着回家,发现老李已经起床了,正往一只非常大的火鸡肚子里塞着调味料。

  “一整晚没睡吗?”老李问。

  “不是。只是刚刚出去散了个步。”

  “紧张吗?”

  “是的。”

  “这不怪你。换了我也一样。送别人东西可不简单——不过我想,接受别人送的东西更不容易。有点傻,是不是?要咖啡吗?”

  “无所谓。”

  老李擦干净双手,给自己和迦尔倒了咖啡。“你觉得阿伦看起来怎么样?”

  “挺好的,我觉得。”

  “你跟他聊过了吗?”

  “没有。”迦尔说。这么回答更简单。不然老李就会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了。今天不是阿伦的大日子,是迦尔的大日子。他为自己精心策划了这一天,他想要这一天。他应该得到这一天。

  阿伦走进来,双眼带着惺忪的睡意。“晚饭你打算什么时候开饭,老李?”

  “哦,我也不知道——三点半或者四点吧。”

  “你能改到五点左右吗?”

  “要是亚当说没问题,那就可以。为什么?”

  “嗯,阿布拉五点之前来不了。我有个计划想告诉爸爸,说的时候我希望阿布拉也在场。”

  “我看应该没问题。”老李说。

  迦尔飞快地站起来,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书桌旁,开着学生用的台灯,烦躁和怨恨的情绪在心头翻滚。阿伦不费吹灰之力便夺走了他的大日子。看来,今天又要变成阿伦的大日子了。可突然间,他又有一种苦涩的羞愧感。他用双手捂住眼睛,说:“这只是嫉妒。我嫉妒了。这就是我的真面目。我嫉妒了。我不想嫉妒。”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嫉妒——嫉妒——嫉妒。”仿佛将它说出来就能消灭它似的。事已至此,他继续自我惩罚:“我为什么要给爸爸钱?真的是为了他吗?不。这是为了我自己。威尔·汉密尔顿说过——我是想收买他。这事一点也不正派。我身上没有一点正派的地方。我坐在这里,满心嫉妒着我的亲弟弟。为什么我不能实话实说呢?”

  他用沙哑低沉的声音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我不能诚实呢?我知道为什么爸爸爱阿伦。因为他长得像她啊。爸爸从没放下过她。他自己也许都不知道,但这是事实。我不知道他自己明不明白。这让我也嫉妒她了。我为什么不拿着我的钱离开这个家呢?他们不会想念我的。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忘记我曾经存在过——他们都会忘了的,除了老李。我不知道老李到底喜不喜欢我。也许不喜欢。”他攥紧拳头,撑着前额。“阿伦也会这样自己同自己斗争吗?我看不会,可我怎么知道?我可以问他。他不会说的。”

  迦尔的脑子里涌动着对自己的愤怒和怜悯。突然,一个新的声音冒了出来,用轻蔑的口吻冷冷地说:“要是你真的诚实——那为什么不说你很享受这种对自己的鞭挞呢?这才是事实。为什么不做真实的自己,做你真正想做的事?”这个念头让迦尔震惊了。他在享受吗?当然。通过鞭挞自己,他也就保护了自己不被别人鞭挞。他的思想紧张起来。要给钱,但要若无其事地给。不要指望什么。不要有任何预期,就给出去,然后忘了这件事。现在就忘了。给钱——给钱。把这个大日子让给阿伦。为什么不让呢?他一跃而起,匆匆走到厨房。

  阿伦扒着火鸡肚皮,让老李往里塞调味料。烤箱在不断升温,噼啪作响。

  老李说:“让我想想看啊,十八磅,一磅烤二十分钟——那就是十八乘以二十——三百六十分钟,整整六个小时——十一点到十二点,十二点到一点——”他掰着手指头数着。

  迦尔说:“等你忙完了,阿伦,我们去走走吧。”

  “去哪儿?”阿伦问。

  “就去镇上转转。我想问你一点事。”

  迦尔领着弟弟穿过马路,来到博格斯和加瑞希尔商店,他们是卖进口好酒的。迦尔说:“我有点钱,阿伦。我想着,你可能会想买点酒,晚餐时喝。我给你钱。”

  “什么酒?”

  “我们得好好庆祝一下。就买香槟吧——可以当作你送的礼物。”

  乔·加瑞希尔说:“你们俩还没到能买酒的年龄。”

  “晚餐喝的酒可以吗?我们当然到年龄了。”

  “不能卖给你们,对不起。”

  迦尔说:“我知道你可以怎么办。我们现在付钱,你把酒送到我们爸爸那儿去。”

  “这倒是可以,”乔·加瑞希尔说,“我们有鹧鸪眼——”他咂着嘴,仿佛正在品味着。

  “那是什么?”迦尔问。

  “香槟酒——很漂亮,跟鹧鸪的眼睛一个颜色——粉红色,不过比粉红色还深一点,是干味酒。四十五块钱一瓶。”

  “是不是太贵了?”阿伦问。

  “当然贵了!”迦尔大笑,“送三瓶来,乔。”他又对阿伦说,“这就算是你准备的礼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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