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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是的,我是,”老李说,“我要把我的东方人习惯抛到一旁。我老了,脾气变差了,还总喋喋不休。我越来越没耐心了。你难道没听说过,中国用人老了还是会很忠心,只是变刻薄了吗?”

  “我不想伤害你的感情。”

  “我的感情才不会受到伤害呢。你想谈这封信,那就谈吧,我从你的话里就能知道,我是该诚实告诉你我的看法,还是该安慰你你的想法没有错。”

  “我不明白。”亚当无助地说。

  “哎呀,你很了解你弟弟。要是你都不明白,那我,一个从没见过他的人,又怎么会明白呢?”

  亚当站起身,打开通往门厅的房门,他没有看到闪到门后的那个身影。他走进自己房间,然后回来,将一个折起来的棕色银版照片放在老李面前的桌上。“这就是我的弟弟查尔斯。”说完,他走回门口,关上了门。

  老李在灯光下仔细研究那张闪亮的金属相片,调整着它的角度以避开反光。“很久以前拍的,”亚当说,“在我参军之前。”

  老李凑到照片上。“很难看清楚。不过看他的表情,我感觉你弟弟没什么幽默感。”

  “他是没有,”亚当说,“他从不哈哈大笑。”

  “哦,我不完全是那个意思。我看到你弟弟遗嘱的条款时,我突然感觉到,他大概是个喜欢用特别残忍的方式玩弄别人的人。他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亚当说,“有时候,我觉得他是爱我的。可有一次,他想杀了我。”

  老李说:“对了,这些都在他脸上呢——既有爱,也有杀意。两者让他成了铁公鸡,铁公鸡就是害怕得躲到金钱城堡里的人。他认识你老婆吗?”

  “认识。”

  “他爱她吗?”

  “他恨她。”

  老李叹了口气:“这其实不重要。但那不是你的问题吧?”

  “不。不是我的问题。”

  “你想把问题拿出来分析分析吗?”

  “这正是我想做的。”

  “那就拿出来呗。”

  “我好像怎么都想不明白。”

  “你想让我帮你把牌都摆出来吗?有时候确实是旁观者清。”

  “那正是我想要的。”

  “很好。”突然,老李发出一声呼噜,脸上显出震惊的表情。他用纤细的小手托住圆圆的下巴。“哎呀天哪!”他说,“我之前都没有想到。”

  亚当不安地扭动身子。“我希望你别一惊一乍的。”他烦躁地说,“你让我感觉自己就像黑板上的一串数学题。”

  老李从口袋里拿出烟斗,乌檀木的烟杆又长又细,小小的黄铜烟碗像个杯子。他往套环的烟碗里装上烟叶,烟叶切得那么细,看起来像是头发,接着,他点燃烟斗,长吸了四口,再吐出来。

  “这是鸦片吗?”亚当问。

  “不是,”老李说,“是一种很便宜的中国烟叶,味道不怎么样。”

  “那你为什么要抽?”

  “我也不知道,”老李说,“我想是因为它能让我想起一些事情吧——一些能让我想清楚的事。不能太复杂。”老李的眼皮半闭着,“好吧——我要像拉鸡蛋面一样把你的思绪拉出来,让它们在太阳底下晒干。那个女人仍然是你的妻子,而且她还活着。按照遗嘱,她将继承超过五万美元的财产。那是相当大一笔钱啊。有了这笔钱,人能做很多好事,也能做很多坏事。要是你弟弟知道了她的下落和她现在做的事,还会想让她继承财产吗?法院一般都会尽量尊重立遗嘱的人的意愿。”

  “那我弟弟肯定不会想的。”亚当说。突然,他想起了小酒馆楼上的那些姑娘和查尔斯定期去找她们的事。

  “也许你还得替你弟弟想想,”老李说,“你妻子现在做的事不算好也不算坏。任何土壤都可能孕育圣贤。也许有了这笔钱,她就可以做些体面事了。没有什么比良心忏悔更适合成为通往慈善的跳板了。”

  亚当打了个哆嗦。“她跟我说过,要是她有钱了她会做什么。那可不是慈善,而是更接近谋杀。”

  “那你认为她不应该得到那笔钱喽?”

  “她说她要毁掉萨利纳斯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也能够做到。”

  “我明白了,”老李说,“我很庆幸我能超脱地来看待这件事。那些人的名誉一定也有薄弱之处。所以,从道德的角度,你是反对把这笔钱给她的喽?”

  “是的。”

  “好吧,那再考虑考虑这个。她现在没有姓名,没有背景。她就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个婊子。就算她知道了遗产的事,如果没有你的帮助,她也不可能顺利得到那笔钱。”

  “我想是吧。是的,我看没有我的帮助,她是有可能拿不到那笔钱的。”

  老李拿起烟斗,用一根小小的黄铜别针把烟灰挑出来,再把烟碗装满。他慢慢地吸了四口之后,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亚当。

  “这是个很微妙的道德问题,”他说,“你要是同意,我想让我可敬的族长们也来帮忙参考参考——当然,我不会说真名的。他们会像小男孩在狗身上找跳蚤一样,彻底研究这件事。我敢肯定,他们一定能得出有趣的结论。”他将烟斗放在桌上,“可你没得选择,是不是?”

  “这话是什么意思?”亚当问。

  “唉,你有得选吗?你对你自己的了解难道还不如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亚当说,“我得认真想想。”

  老李气愤地说:“我想我一直在浪费时间罢了。你是在骗你自己呢,还是只是骗我?”

  “别这么跟我说话!”亚当说。

  “为什么?我向来讨厌欺骗。你的路已经定好了。你打算做的事已经写好了——就写在你呼吸的每一口气当中。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说我想说的话。我就是脾气暴躁。我就是坐立不安。我期待陈年旧书的那股霉味,也期待认真思考的乐趣。面对两套道德准则,你当然会按照你所受的教育行事。你所谓的考虑不会改变结果。你老婆在萨利纳斯当婊子的事实也不会改变任何东西。”

  亚当站起来。他满脸怒火。“你决定要走之后,是越来越嚣张了。”他大喊,“我告诉你,我还没有决定好要怎么处置这笔钱呢。”

  老李深深叹了口气。他双手撑着膝盖,瘦小的身躯挺得笔直。他疲惫地走到前门,打开门。他转过身,朝亚当微微一笑,温柔地说了句:“胡说八道!”说完,他便走了出去,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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