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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第十九章

  §1

  一个新地区的发展似乎都会遵循某种模式。最先来的是开疆拓土者,他们强壮、勇敢,充满孩子气。他们能在荒野中照顾好自己,可在和其他人相处时却是幼稚无助的,也许这正是他们一开始出发探险的原因。等到新土地粗糙的棱角被磨平,商人和律师就来帮助发展了——他们往往将诱惑转移给自己,以解决所有权的问题。到了最后,文化也来了,即娱乐、休闲和各种摆脱痛苦生活的方法。文化可以存在于任何层面,事实也确实如此。

  教堂和妓院同步来到了遥远的西部。要是它们能想到自己只是同一事物的不同方面,那它们也一定会很惊骇吧。当然,它们都想达到同样的目的:教堂里的歌咏、敬拜和唱诗能让人暂时脱离晦暗的现实,妓院也一样。各个教派的教会来时无不大摇大摆、神气活现,无不大张旗鼓、自信满满。它们无视借贷与偿还的法规,建起了一百年也还不清欠款的教堂。各教派与恶魔作战,这是没错,可它们也精力十足地内斗。它们为教义的转变争执不休。每个教派都幸灾乐祸地相信,其他教派通通都该下地狱。而每一个傲慢骄横的教派都带了同样的东西:我们的道德观、艺术与诗歌,以及人际关系得以建立的基础——《圣经》。只有聪明人才能发现不同教派间的区别,但任何人都能看到它们的共同点。它们带来了音乐——也许不是最动听的,但有音乐的形式和意识。它们还带来了良知,又或者说,触动了人们沉睡的良知。它们不是纯洁的,但它们有纯洁的潜力,就像弄脏了的白衬衫。每个人都能在自己内心好好地利用它们。

  当然,比林牧师被人揭发后,大家才发现他竟然犯有偷窃、通奸、放荡、兽奸等罪行,可这并不能改变他曾向广大受众传播真善美的事实。比林进了监狱,可谁也无法抹杀他以往的善举。他的动机不单纯,但这并不是那么重要。他做过好事,有些影响至今。我只是拿比林举个极端的例子。正直的牧师是有精力、有干劲的。他们与恶魔斗争时毫不留情,用脚踢、用手抠眼睛都是可能的。他们声嘶力竭为真理和美德呐喊的样子也许会让你想到马戏团里用一排喇叭吹出国歌的海豹。可有些真理和美德保存了下来,人们也因此熟悉了国歌。教会做的当然比这更多。他们建立了萨利纳斯河谷社交生活的基本框架。教会的晚餐成了乡村俱乐部的起源,而每周四在教堂地下室里举行的诗歌朗诵则促成了小剧场的诞生。

  这些教会就像酿酒厂拉着黑啤酒的马匹一样,欢腾跳跃、喷着响鼻走来了,为人们的灵魂带来甜蜜虔诚的气息,而传播福音的姐妹们也低着头、蒙着脸悄悄走来了,为人们的肉体带来释放与欢愉。

  你也许在并不写实的西部电影中见过那种金碧辉煌、莺歌燕舞的罪恶宫殿,有些也许是存在的——可绝对不在萨利纳斯河谷。这里的妓院是安静、有序、低调的。实际上,要是你听过教堂手风琴巨响中人们刺耳的对话,再站到妓院的窗户下,听见那里面彬彬有礼的低声细语时,你很可能会将这两处地方混淆。人们虽不认可妓院,但接受了它的存在。

  我会告诉你们萨利纳斯这些庄严的性爱宫殿的情况。跟别的镇上的大同小异,但我在这里要特别讲的是萨利纳斯街的。

  沿着主大街向西,一直走到拐角,这里是卡斯特罗维尔街和主大街的交叉口。卡斯特罗维尔街现在叫集市大街了,天知道是为什么。以前,街道都是以它们通向的目的地来命名的。所以你沿着卡斯特罗维尔街走九英里,就能走到卡斯特罗维尔,沿着阿里萨尔街走,就能走到阿里萨尔,诸如此类。

  总之,走到卡斯特罗维尔街后向右转,走过两个街区,就能看到往南去的南太平洋铁路沿对角线穿过街道,另外还有一条街从东向西横穿卡斯特罗维尔街。我死也记不起那条街的名字了。要是在那条街上左拐,穿过铁路,你就走进了唐人街;要是右拐,你就走到了萨利纳斯街。

  那是一条黑土路,冬天全是亮闪闪的深深淤泥,夏天则硬得像满是车辙印的铁块。春天,路两旁的草长得很高——混杂着野生燕麦、锦葵和黄芥末。清晨,麻雀会尖叫着飞过街上的马粪。

  你们还记得听到的那些声音吗,老头子们?你们还记得从东边吹来的微风带来了唐人街上烤猪肉、臭垃圾、黑烟草和各式中餐的气味吗?你们还记得庙里那口大钟深沉的钟声在空中飘荡,久久回响吗?

  还记得那些不刷油漆也从不修整的小屋吗?它们看上去很小,尽量掩饰着自己,不引起外界的注意,门前小院疯长的野草遮挡了街道行人的视线。还记得那些小屋的窗帘总是拉着,只有窗帘缝的周围透出细细的黄光吗?你只能听到里面喃喃的说话声。接着,前门打开了,迎进一位乡下小伙儿,你会听到笑声,说不定还有立式钢琴轻柔伤感的乐声,只是那钢琴的琴弦上挂的是一条马桶水箱链,接着,那门关上,什么都听不见了。

  然后,你也许会听到土路上的马蹄声,佩特·布伦坐在前面,驾着他的出租马车来了,也许会有四五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走下马车——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非富即贵,要么是银行家,要么是法院里的人。佩特驾车拐过街角,把车停在那儿等他们。大猫如涟漪般闪过马路,消失在高高的草丛间。

  接下来呢——还记得吗?来自金城的货运火车鸣着汽笛、亮着刺眼的大灯,轰隆隆穿过卡斯特罗维尔街,进入萨利纳斯,你甚至能听见它在车站的喘息。还记得吗?

  每个小镇都有自己的名媛,是多年时光流逝后,人们还会永远怀念的女人。这些鸨母身上有些非常吸引男人的特质。她结合了商人的头脑、拳击手的坚强、伴侣的温暖和悲剧演员的幽默。关于她们的传说很多,奇怪的是,这些传说并不色情。人们始终记得并一再讲述的关于鸨母的故事涵盖了方方面面,就是不包括床笫之事。她的老主顾们在回忆她时,将她描述为慈善家、医疗权威、保镖,以及深谙七情六欲但自己从不沦陷的女诗人。

  数年来,萨利纳斯一直庇护着这样的两个宝贝:一个是珍妮,有时大家也叫她放屁珍妮;另一个是黑美人,她是长绿屋的所有者兼经营者。珍妮是个好伴侣,守得住秘密,还私下放贷。而关于珍妮在萨利纳斯的故事简直能写一整本书。

  黑美人是位俏丽严肃、满头白发的女人,总是脸色阴沉,威严端庄。她深陷的棕色眼睛似乎总在沉思,以哲学家的悲哀看着这个丑陋的世界。她像管理大教堂一样管理自己的妓院,只是这座教堂信奉的是悲哀而勃起的男性生殖器神。如果你想开怀大笑、美人在怀,那么去珍妮那儿,钱就算花得值了;可如果对世事甜蜜的伤感让你在永恒的孤独中偷偷流下了眼泪,那么长绿屋就是你可以去的地方。等你从那儿出来后,你会感觉到有什么特别严肃且重要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是性爱。黑美人那双妩媚的深棕色眼睛会久久留在你的心里。

  费伊从萨克拉门托来这儿开店时,确实引起了上述两位在职者的仇恨敌视。她们想联手把费伊赶走,可她们发现,她并不是来竞争的。

  费伊是慈母型的女人,大胸脯、大屁股,让人觉得温暖。你可以靠在她胸膛哭泣,她会抚摸你、安慰你。黑美人那货真价实的性爱和珍妮那酗酒放纵的狂欢都各有拥趸,他们并不会流失到费伊那儿去。费伊的妓院是年轻人的避难所,他们为青春啜泣,为失去的童贞悲哀,又渴望着失去得再多一些。费伊还安慰抬不起头的丈夫们。她的店弥补了冷漠妻子造成的空缺,如同弥漫着肉桂香味的外婆的厨房。要是在费伊那儿,你做了什么和性有关的事,你会觉得它是个意外,但可以原谅。她的店以最浪漫、最轻松的方式,将萨利纳斯的年轻人带上了布满荆棘的性爱之路。费伊是个好女人,不是特别聪明,很有道德,很容易大惊小怪。人们都相信她,她也相信每个人。任何人只要了解她,就绝不会想要伤害她。她不是来跟其他两位竞争的。她是第三种存在。

  就像商店或农场的雇工是老板的翻版一样,妓院里的姑娘们也都和鸨母很像,一方面是因为老板雇的本来就是和自己相似的人,另一方面,是因为好的鸨母会以自己的个性来影响营生。你在费伊店里待很长时间,也许都听不到有人说一句脏话。漫步走进卧室或事后付钱都是那么轻松随意,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总而言之,她的店经营得非常好,警员和警长都知道。费伊对每项慈善事业也都慷慨解囊。出于对疾病的担忧,她还掏钱让她的姑娘们定期体检。你在费伊这儿遇到麻烦的可能性,比在主日学校的老师那儿遇到麻烦的可能性还低。在迅速发展的萨利纳斯小镇,费伊很快成了理想的可靠公民。

  §2

  让费伊困惑不解的女孩名叫凯特——她是那么年轻漂亮,那么有淑女风范,那么有教养。费伊把她带进自己未受亵渎的卧室,问了她很多问题,要是凯特不是这个样子,她绝不会问这么多。经常有女人来敲开妓院的门,绝大多数情况下,费伊立马就能看穿她们。她将她们一一分类——好吃懒做的、图谋报复的、淫荡好色的、永不满足的、贪心贪婪的、野心勃勃的。凯特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问你这些问题,”她说,“只是你到这儿来太奇怪了。哎呀,你完全可以毫不费力地找个丈夫,家里有马车,镇上还有房子的,毫不费力。”费伊不停转动着自己胖胖的小手指上的结婚戒指。

  凯特羞涩地微微一笑。“我也很难解释。我希望你不要坚持再问了。这事关系到某个人的幸福,那个人跟我很亲密,对我也很重要。求你不要再问我了。”

  费伊庄重地点点头。“我知道这样的事。以前我手下有个姑娘,就是为了赚钱养孩子,很长一段时间里,没人知道她在做这行。她家有幢漂亮的房子,家里还有个丈夫——哎呀,我差点就告诉你她家在哪儿了。我就是割掉自己舌头也不能说的。你有孩子吗,亲爱的?”

  凯特垂下眼帘,掩饰眼中晶莹的泪花。等到控制住自己后,她才悄声说:“对不起,我不能说。”

  “没关系。没关系。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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