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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第七章

  §1

  接下来的五年,亚当做着军队里通常让士兵们免于发疯的那些事——没完没了地擦亮金属和皮革、列队操练、演习护卫、军号军旗仪式,等等,反正就是各种各样的没事找事。一八八六年,芝加哥牲畜屠宰场爆发大规模罢工,亚当的部队坐上火车,可还没等他们派上用场,罢工便解决了。一八八八年,从未签署和平协议的塞米诺尔人①不安分地骚动起来,骑兵部队再次坐上火车;可塞米诺尔人撤回到他们的沼泽地,安静下来。部队恢复了梦游般的日常状态。

  ﹛①塞米诺尔人(Seminóles),美洲土著,多居于美国俄克拉何马州和佛罗里达州。﹜

  在人的思维中,时间的间隔是个奇怪又矛盾的东西。人们通常认为,一段例行常规或平静无事的时间会显得很漫长。按理说是如此,但事实并非如此。波澜不惊的无聊时光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持续的。能溅起兴趣的水花、承受悲伤或穿插着快乐的日子才能在记忆中持久。你仔细想想,就会明白此话不假。没有事件作为支柱,时间将无所依附。从虚无到虚无的压根就不是时光。

  亚当还没反应过来,第二个五年又结束了。一八九〇年年底,他在旧金山普雷西迪奥以中士军衔退伍。此时查尔斯和亚当之间已鲜有信件往来,可亚当还是在退伍前夕,给弟弟写了一封信:“这一次我要回家了。”这是查尔斯在三年多时间里收到的关于他的最新消息。

  亚当悠闲地沿河而上,去了萨克拉门托,在圣华金的河谷里徘徊,直到冬天结束。春天来临时,他已身无分文。他卷了床毯子,开始慢慢西行,有时候走路,有时候跟着一群人趴在缓慢前行的货车车底。晚上,他在村镇边缘的露营地里跟流浪汉结伴。他学会了乞讨,不是讨钱,是讨饭。不知不觉,他自己也成了流浪的乞丐。

  这样的人现在很少见了,但在十九世纪九〇年代,他们为数甚多,他们是流浪的人、孤独的人,他们就想那样生活。有些人是在逃避责任,有些人遭到了不公正的对待,被驱逐出了社会。他们只做一点工作,都不长久。他们也偷一点东西,但仅限食物和偶尔从晾衣绳上拿来的衣物。他们当中什么人都有——有学识渊博的人和愚昧无知的人,有干净整洁的人和肮脏邋遢的人——可所有人都是烦躁不安的。他们追随温暖的气候,避开极热和极冷的地方。春意渐浓时,他们跟着春天的脚步向东,秋霜初降,又驱赶他们转向西边和南边。他们是土狼的兄弟,那些野生的土狼生活在离人和鸡圈很近的地方;他们靠近村镇,但从不进去。他们和别人打交道的时间有时是一周,有时是一天,然后便会分道扬镳。

  在小小的火堆上,大家一起分享的炖菜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火堆周围,他们聊起各种各样的话题,但绝口不提私生活。亚当听他们说起世界产业工人联盟①的发展以及它愤怒的资助者。他聆听了关于哲学、形而上学和美学的讨论,也听过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丰富经历。

  ﹛①世界产业工人联盟(Industrial Workers of the World,I.W.W.),是美国的工会组织,成立于1905年。﹜

  陪他度过长夜的可能是杀人犯,也可能是被革除了圣职或自己离职的牧师、被沉闷的学校氛围逼得离开温暖小窝的教授、努力逃离过往回忆的孤独男人、坠落的大天使或接受训练的恶魔,每个人都为这火堆贡献一点点思想,正如每个人都为这锅炖菜贡献一点点胡萝卜、土豆、洋葱和肉一样。亚当学会了用碎玻璃刮胡子,学会了在敲门讨饭前先观察一番,学会了如何躲开凶恶的警察或与他们和平相处,也学会了揣摩一个女人是否有副热心肠。

  亚当欣然享受着新的生活。秋意染黄树叶时,他已远至奥马哈,没有疑问、没有理由,也没有多想,他又匆匆向西向南,穿过群山,直到南加利福尼亚州才放下心来。他从北部边境沿海滨晃荡,最北到了圣路易斯—奥比斯波,他学会了在潮汐池里找鲍鱼、鳗鱼、青口和鲈鱼,在沙堤里挖蛤蜊,在沙丘上用钓鱼线做成的绳套套兔子。他躺在阳光下温暖的沙滩上数海浪。

  春天的到来再次促使他向东行进,但比之前慢多了。山区的夏日很凉爽,山区的人像所有孤独的人一样友善。亚当在丹佛附近一个寡妇的家里找了份工作,和寡妇同坐一张桌,也卑微地同睡一张床,直到秋霜驱使他再次向南。他沿格兰德河,穿过大拐弯地区①,经过阿尔伯克基和埃尔帕索,又经拉雷多,来到了布朗斯维尔。他学会了几句表达食物和找乐子的西班牙语,他发现人哪怕再穷,仍然有可以给予的东西和给予的冲动。他生出对穷人的爱,如果他自己没有穷过,是不可能会有这种情感的。

  ﹛①格兰德河在美国得克萨斯州西南部转了个几乎90度的弯,所以这里被称为大拐弯地区。﹜

  到了这时,他俨然成为专业的流浪汉,谦卑是他的工作原则。他身形瘦削,皮肤晒得黝黑,他收敛起自己的个性,不引起任何人的恼怒或嫉妒。他的语气变得柔和,他把很多口音和方言融入自己的语言,这样无论走到哪里,他开口说话都不像外地人。这让流浪者有很强的安全感,是保护自己的伪装。他极少搭乘火车,因为人们对流浪汉的态度越来越愤恨了,这种愤恨源于世界产业工人联盟的暴力行为,又因他们的残忍报复而进一步激化。亚当因流浪罪被捕。警方和犯人的野蛮暴行让他恐惧,驱使他远离了流浪汉聚集的地方。从那以后,他便独自旅行了。他始终确保自己的胡子是刮干净的,外表是整洁的。

  春天再度来临,他开始向北。他感觉悠闲安宁的日子已经结束了。他的目标是北方,是查尔斯和自己脑中不断淡化的儿时记忆。

  亚当迅速穿过了仿佛无边无际的东得克萨斯州,经由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和亚拉巴马州南端,进入佛罗里达。他感觉自己必须加快速度了。黑人虽然穷得都很善良,但他们始终是不信任白人的,无论这白人有多穷,而贫穷的白人对陌生人又充满了恐惧。

  在塔拉哈西附近,他被县治安长官的人抓住,他们给他定下流浪的罪名,扔进了修路队。当时的路都是这样修成的。他的刑期是六个月。刑满释放后,他立马又被抓住,刑期还是六个月。这时,他明白了,有些人可以把别人当牲畜,而和这些人相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成为牲畜。干净的脸庞、坦诚的表情、对视的目光——这些都会引人关注,而关注必然招致惩罚。亚当想,一个人做了愚蠢或残忍的事伤害自己,他就必须惩罚别人以弥补伤害。他们工作时,有人拿霰弹枪看守着;他们晚上睡觉时,有人拿铁链拴着他们的脚踝。

  这些还只是简单的措施,他们若是敢表现出丝毫的情绪波动、最微不足道的自尊或抵抗,都会招来野蛮的鞭打,这些似乎表明,守卫其实是害怕犯人的。多年从军的经历让亚当早就清楚,人一旦害怕,就会成为危险的动物。亚当跟这世上的任何人一样,也害怕鞭打会对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造成影响。他在周围拉起一道帘子。他隐藏了脸上的表情,熄灭了眼中的光亮,不再说话。后来,这种事发生到他头上时,他就不再那么惊讶了,而让他更惊讶的是,自己已经能以很少的痛苦来承受它了。挨打之后比挨打时更可怕。看到一个人被打到背上伤痕累累,白花花的肉都翻了出来,却能不表现出一丝愤怒、同情或关心,这才是自我控制的胜利。亚当学会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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