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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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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士子重新拿起眼镜,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寿美子,”她说你告诉过谁吗?你有没有将这封信给谁看过?” “没有,”寿美子说道,“只给你看过。”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富士子说道,“你要保证不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任何人。就算没这事,谣言也够多的了。你要保证闭上你的嘴巴,再也不提这件事。你明白吗?” “好的,我保证。”寿美子说道。 “我会告诉初枝信是我发现的。这样她就不会怪你了。” “好的。”寿美子答道。 “出去吧,”她母亲说道,“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女孩出门漫无目标地闲逛去了。富士子将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开始重读这封信。从字里行间,她清楚地知道她女儿已经和这个男孩纠缠得很深、很久了,或许有很多年了。很明显,他碰过她的身体,他们两个将林子里一棵空心的树作为幽会地点,在树洞里发生了亲密的性关系。正如富士子曾经怀疑过的一样,初枝的散步是个借口。她女儿回来时手里拿着忍冬藤,大腿之间却是湿润的。可恶的丫头,富士子心里骂道。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嫁给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男人,在一间纸板房里和他度过生命中的初夜,墙壁上贴着白人杂志纸当墙纸。第一个晚上,她拒绝让丈夫碰她——久雄是那样一个肮脏的男人,他的手那么粗糙,而且穷得叮当响。他花了几个小时向富士子道歉,详细解释他经济上的窘迫,求她和他一起奋斗,说明他的才能和优点——他有抱负、勤劳、不赌博、不酗酒、没有不良习惯,并且节俭,只是时局艰难,他需要有个人陪在他身边。他能理解她现在并不爱他,他说,但他愿意用时间向她证明自己,如果她肯耐心一点儿的话。“别跟我说话。”她当时回答。 那天夜里,他睡在椅子上,富士子彻夜未眠,琢磨着有什么办法能摆脱现在的处境。她没有足够的钱买回程票,而且,她心里也十分清楚,她不能再回日本的那个家了——她父母把她卖了,并付了一定的佣金给那个骗她的媒人,他信誓旦旦地说久雄这些年在美国已经攒下了丰厚的财富。她就这么醒着,越想越气;天近拂晓,她开始觉得自己都想杀人了。 早晨,久雄站在床前问富士子睡得好不好。“我不会和你说话的。”她答道,“我要写信回家,让他们寄钱过来,一收到钱我就回去。” “我们一起节俭一些,”久雄恳求道,“我们可以一起回去,如果那是你想要的。我们可以——” “那你山上那十二英亩土地呢?”富士子愤怒地说道,“媒人还带我去看了——桃树、柿子、垂柳、岩石花园。那些都不是真的。” “是的,都不是真的。”久雄承认,“我没有钱——这是真的。我是个穷人,一天到晩累得像狗一样。媒人骗了你,我很抱歉,但是——” “请不要和我说话,”富士子说道,“我不想嫁给你。 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去习惯和他一起睡。当她那么做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也学会了爱他,如果可以用爱这个词的话。当她睡在他的臂弯里时,她发现爱并不是当自己还是个吴市小女孩时想象的那回事儿,也不像她少女时代所认为的那么激动人心,而是要实际得多。处女膜破裂的时候,富士子哭了,部分是因为她献出自己的处女贞洁满足了久雄的需要,这并不是她所希望的情况。但她现在结婚了,他是个可靠的男人,她的心慢慢地靠近了他。他们已经同甘共苦了,而他一次也没有抱怨过。 此时,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这封信——一个白人男孩写给她女儿的信,关于他们在香杉树洞里的爱情,关于他的孤独,痛苦以及对她的强烈思念,并叮嘱她回信的时候写上假地址——“用‘山下肯尼’这个名字。”他写道。她不知道她女儿是否爱这个男孩,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知道什么是爱。现在,她明白初枝为什么那么沉闷不乐了——比她其他的几个女儿都更沉默和沮丧——从她们离开圣佩佐岛的那天开始。 每个人都不快乐,初枝利用了这一点,大家共同的不快乐给了她这个方便,只是她还是比任何人都更沉闷一些;她无精打采,干家务活的时候也呆呆愣愣的,仿佛沉浸在某种悲痛之中。她思念父亲,问到的时候她这么说;她思念圣佩佐岛。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思念那个白人男孩,她的秘密情人。她的欺骗深深地刺痛了富士子,面对如此的背叛,她感觉到了一个母亲的愤怒。这种愤怒和自从轰炸珍珠港事件以来在她心中日甚一日的忧伤掺杂在一起;这是富士子成人生活中鲜少的一次令她感到悲痛难忍的时刻。 她提醒自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要失态。刚到美国的日子里,她忘了这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重新发现自己从吴市的祖母那里继承的这一品德弥足珍贵。她祖母称之为Giri①——很难准确地翻译成英语——它的意思是以一种坚忍的态度、安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富士子重又坐下,让自己内心慢慢恢复平静,面对初枝时必须心平气和。她深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① 日本语,意为“义理”。﹜ 好吧,她心想,等初枝从营地闲晃荡回来,她要和这丫头好好谈谈。她要了结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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