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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初枝走进树林里。当时是二月末,阳光还缺乏热度。待到春天,和煦的阳光会透过树冠的间隙,森林里的枯枝败叶将纷纷飘落——小枯校、树籽、松针,枯树皮,一切都悬浮在薄雾缭绕的空气中。但是现在还只是二月,森林里暗沉沉的,树木看上去都是湿漉漉的,散发出强烈的腐烂的味道。初枝走向森林深处,四周的香杉树渐渐地被长满地衣和青苔的枞木所代替。

  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熟悉的——枯死或即将枯死的香杉树的心材已经松腐:倒下的树或折断的树枝几乎和房子一样高,暴露的树根上面爬满了藤械:毒蕈、常青藤、沙龙白珠树、香草叶子,还有长满刺人参的潮湿低注之地。这是她从茂村太太家上完课回家的路上经过的那片森林,她就是在这片树林里培养起茂村太太所说的那种平静。她曾经坐在六英尺高的剑蕨丛中,或者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下面是长满延龄草的溪谷,她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溪谷。从她能够记事时起,这片寂静的森林就在这里,为她保留着神秘的面纱。

  那里有呈笔直一排生长的树木。两百年前,大树倒下之后渐渐腐烂变成泥土,在这一温床之上长出了这些树——成排的树。那些大树在倒下之前已经生长了五百年,森林的地面就是一张倒下的大树的地图——这里一个小土包,那里一个坑,那边又是一个土墩或者渐渐崩場的小山包——森林保存着大树的残骸,这些大树如此古老,任何在世的人都未曾亲眼见过它们的样子。初枝曾经数过倒下的大树上的年轮,有的树龄不下六百年。她看见过波氏白足鼠、蹑手蹑脚的田鼠,还有香杉树下颜色转绿的鹿角,那是白尾鹿的角,已经日渐腐蚀。她知道哪里长着蹄盖蕨,齿片鹭兰和大块的巨型马勃菌。

  在森林深处,初枝躺在一根倒下的原木上,望着顾长无枝的树干。冬天临去前的寒风吹得树冠摇摆不定,使她产生一种俯视一切的错觉。她喜欢道格拉斯冷杉树嶙峋的树皮,顺着树皮上的沟壑朝上望去,树冠足有两百英尺高。这个世界复杂得令人无法琢磨,然而这片树林却使她的心灵澄澈无比,这种感觉是别处所找不到的。

  她趁着头脑寂静,整理着那些充塞她内心的思绪——她的父亲走了,因为在柴房里藏了些炸药而被联邦调查局的人带走了;到处都在传言,说用不了多久圣佩佐所有长着日本人面孔的人都将被送走,直到战争结束;她有一个男朋友,是个白人,她只能偷偷地与他相见,而且他过不了两个月就要被征召入伍,被送去与她的同胞厮杀。而现在,除了这些无可奈何的事情之外,她妈妈还在几个小时之前洞悉了她的灵魂,发现了她内心深处的摇摆不定。妈妈似乎已经意识到在她的生活和她本身的渊源之间横亘着一条鸿沟。而她到底是什么人?她属于这里,但又不属于这里。

  尽管她渴望成为美国人,但是正如妈妈所说,她长着一张美国人的敌人的脸,而且这张脸永远也无法改变。她在这里,在白人中间,永远也无法感到自由自在,而同时,她无比热爱这里的森林和家里的土地。她一只脚在父母的家中,这个家和她的父母多年前所离开的那个日本有着极其相似的氛围。她能够感受到这个大洋对面的国度在牵引着她,流淌在她的血液之中,尽管这并非她所愿;这是她无法否认的现实。

  同时,她的双脚又深深地植根于圣佩佐岛,她一心只想拥有一个自已的草莓农场,喜欢闻着土地和香杉树的芬芳,在这个地方简单地生活到永远。然而,伊什梅尔出现了。他就像那些树木一样,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他身上有那些树木的味道,有他们寻找蚌的海滩的味道。而且他在她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他不是日本人,他们很小的时候就相遇了,他们的爱情是在未加思索和冲动的状态下产生的,她在还不了解自己之前就已经爱上了他,然而她现在明白了,自己或许永远也无法了解自己,或许没有人可以了解她,或许他们的爱情是不可能的。初枝觉得她理解了自己长期以来试图理解的东西,她之所以隐藏着对伊什梅尔·钱伯斯的爱,不是因为她在内心里是个日本人,而是因为她根本无法向世界承认她对伊什梅尔的感情就是爱。

  她感觉浑身无力。黄昏前的散步没能掩盖她和一个男孩幽会的行迹,对此她妈妈早就有所察觉。初枝知道自己没能瞒过别人的眼睛,也没能说服自己,所以她也从来都没有感觉心宽过。他们——初枝和伊什梅尔——怎么就能肯定他们真的是爱着对方的呢?他们只是碰巧一起长大,一起度过了童年,那种亲切自然和亲密无间的关系使得他们产生了爱的错觉。但是,如果说在香杉树洞中的干苔上,她对那个她无比熟悉的男孩的出乎本能的感觉不是爱情,还有什么可以称之为爱情呢?这个男孩属于这个地方,他属于这森林、这海滩,这个男孩身上的味道就像这片森林一样。

  如果一个人的身份是按地理而不是按血统来划分的话——也就是说,如果生长于同样的地方才是真正重要的因素的话,那伊什梅尔就是她的一部分,在她的灵魂之中,这种关系远胜于日本的一切。她知道,这是最简单的爱情,最纯洁的爱情,没有受到任何想法的玷污——想法这个东西会让一切都发生扭曲。讽刺的是,这样的爱情正是茂村太太所主张的。不,初枝告诉自己,她只是顺从自己的直觉,而她的直觉没有所谓是否日本血统之分。她不知道爱情还能是别的样子。

  一个小时之后,在香杉树洞中,她把自己的苦恼告诉了伊什梅尔。“我们从小就在一起,”她说,“我差不多都忘了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了。认识你之前的事情我几乎都不记得了。好像一件都不记得。”

  “我也是。”伊什梅尔说,“你还记得我那个玻璃水箱吗?我们放到水里去的那个。”

  “当然,”她说,“我还记得。”

  “那肯定是十年前的事情,”伊什梅尔说,“我们趴在箱子上。在海上漂着。我记得。”

  “我也想说这件事呢。”初枝说,“一个箱子漂在海上,多么神奇的开端啊?那时候我们很熟吗?我们甚至彼此都还不认识。”

  “我们认识的。我们一直都认识彼此。我们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他们从陌生人,到相遇,然后开始约会。我们一开始就认识。”

  “那不一样,”初枝说,“我们没有公开约会过——这个词不对——我们不能约会,伊什梅尔。我们只能在这个树洞里见面。”

  “我们还有三个月就毕业了,”伊什梅尔说,“我想我们毕业之后应该搬到西雅图去。在那儿就不一样了——你说呢?”

  “在西雅图,他们正在逮捕像我这样的人,就像这里一样,伊什梅尔。一个白人和一个日本人——我不在乎是不是在西雅图——我们一起走在街上都不行。自从珍珠港事件之后。你知道的。再说,六月你就要应征入伍了。事情就是这样。你不会搬去西雅图。我们不要骗自己了。”

  “那我们怎么办?你告诉我。答案是什么,初枝?”

  “没有答案,”初枝说,“我不知道,伊什梅尔。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只需耐心等待,”伊什梅尔回答道,“战争总有一天要结束的。”

  他们默默地坐在树洞中,伊什梅尔一只手肘撑着躺在那里,初枝把头靠在他的肋骨上,双脚翘在光滑的树壁上。“待在这儿真好,”初枝说,“这里总是这么舒服。”

  “我爱你,”伊什梅尔答话道,“我会一直爱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爱下去。”

  “我知道,”初枝说,“但是我要面对现实。我说的还不简单吗?有那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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