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雪落香杉树 | 上页 下页
五八


  初枝的母亲把五个女儿都叫到一起,手里拿着久雄的信。她又一次向女儿们讲述起她乘韩国麻生号从日本到美国的冒险之旅。她告诉她们自己在西雅图给人清洁房间的经历,那些被白人吐了血的床单,满是他们的排泄物的马桶,他们身上的酒精和汗混合在一起的臭味。她告诉她们自己在码头区的厨房干过切洋葱和炸土豆的活儿,那些来吃饭的白人搬运工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就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她已经尝过艰难岁月的滋味,她说——她的生活就是这么艰苦过来的。她知道那是一种毫无生趣的活着的状态;她知道那是一种无人知晓的存在。她希望女儿们明白如何以不失尊严的方式去面对这一切。母亲说话的时候,初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试图参透母亲话中的含义。她已经十八岁了,母亲的故事对她而言比以前听到的时候更加意味深长。她前倾着身体,仔细聆听。

  母亲预测,与日本的这场战争将迫使她所有的女儿决定自己到底是谁,并且使她们更像一个日本人。白人心底里不是并不想要她们留在他们的国家吗?有传言说沿海的所有日本人都将被强令离开。隐藏某些东西或假装自己不是日本人,这没有任何意义——白人一看他们的脸就知道;他们必须接受这个现实。她们是美日交战时期身在美国的日本姑娘——难不成她们想否认这一点?关键在于生活在这里而不至于憎恨自己,因为你周围都是仇恨。关键在于不因为自己的痛苦而放弃有尊严的生活。她说,在日本,人们学会不去抱怨,也不因为遭受苦难而心烦意乱。一个人是否坚忍,反映了他的内在生活状态,反映了他的哲学,反映了他的思想。面对年迈衰老、死亡、不公和艰难困苦,最好的态度是坦然接受——这些都是生活的组成部分。只有愚蠢的姑娘才会否认这一点,她那样做只是告诉世人自己有多么不成熟,只是说明她更多地生活在白人的世界,而不是自己人的世界中。

  富士子始终认为,日本人才是她的“自己人”——过去几个月所发生的事情证明了这一点;否则为什么孩子们的父亲会被逮捕呢?过去两个月所发生的事情应该让孩子们了解到白人内心的黑暗,并且懂得黑暗乃是生活的一部分。否认生活的黑暗面就好比将冬天的寒冷当作一种短暂的幻觉,是通往漫长、温暖、令人愉悦的夏天这条更“真实”道路上的一个驿站。但是,实际上,夏天和冬天融化的雪花一样不真实。富士子说,现在你们的父亲不在了,他在蒙大拿的劳动营里干着叠衣服的活儿,我们必须要生活下去,要忍耐。“你们明白吗?”她用日语问道,“我们别无选择。我们都要忍耐着。”

  “不是所有的白人都恨我们的,”初枝回答道,“你说得太夸张了,妈妈,你是故意这么说的。他们和我们也没什么两样。有些人恨,有些人则不恨。不是所有人都恨我们。”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富士子说,“不是所有的人都恨——你说得没错。但是,”她仍然用日语说着,“你难道不觉得他们和我们很不一样吗?你不觉得他们在一些重大事情上都和我们不一样吗,初枝?”

  “没有,”初枝说,“我不觉得。”

  “他们和我们不一样,”富士子说,“我能告诉你哪里不一样。你看,白人,被自我所驱使着,他们不懂得忍耐。但是我们日本人,知道所谓的自我其实是虚无的。我们驾驭自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这是根本性的不同,初枝。我们知道低头,我们们鞠躬,我们不说话,因为我们知道自己如果只是一个单独的人,便什么都不是,不过是疾风中的一粒尘埃;而白人认为他自己就是一切,他的独立性是他存在的根本。他苦苦追寻,把握机会,为的是确保他的独立性,而我们则追求超越生命的精神境界——你要知道,初枝,这是根本不同的生活道路,白人和我们日本人的道路完全不同。”

  “那些轰炸珍珠港的人,”初枝说,“他们也是在追求超越生命的精神境界?如果他们真的那么谦卑忍耐的话,为什么要四处攻击,去占领别的国家呢?我觉得我跟他们不是一类人。”初枝说,“这里才是我的归属,”她继续说道,“我属于这里。”

  “没错,你是出生在这里,”富士子说,“是你身体里流的是日本人的血——你仍然是个日本人。”

  “我不想当日本人!”初枝说,“我不想和他们有任何关系!你知道吗?我不想当日本人!”

  富士子对大女儿初枝点点头。“这是很受煎熬的时期,”她回答道,现在没有人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归属。一切都还是一团迷雾。但是,你必须懂得不要说出让自己懊悔的话来。有些话并不是你内心真正想说的,你不能一时冲动说出来。这你是知道的:沉默是金。”

  初枝当时便知道妈妈是对的。看得出,妈妈是安详而平静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理的力量。初枝陷入了沉默,为自己感到羞惭不已。她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她当时的感觉像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她百感交集,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不知道如何用言辞来形容。她妈妈是对的,沉默是更好的选择。这是她心里唯一清楚的事情。

  “我知道,”她妈妈继续说道,“和白人生活在一起让你受了他们的影响,使你的灵魂不再纯净,初枝。你处处都透露着这种不纯净——我每天都看在眼里。你的一言一行都透露着这种气息。它就像一团迷雾环绕着你的灵魂,当你没有保护好你的灵魂的时候,它便像一层阴翳笼罩在你脸上。你下午的时候急着出门往树林里去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如果不是因为你每天生活在白人当中而产生了这种不纯粹的话,我是无法轻易看出这一切的。我不是要你完全避开他们——你也不应该这样。你在这个世界中生活,你无从选择,而这个世界又是一个白人的世界——所以你必须学会如何在其中生活,你得到学校去。但是不要让生活在白人当中变成和他们纠缠在一起。否则你的灵魂就会堕落。有些根本性的东西会被腐蚀,会变质。你十八岁了,是个大人了——我不能处处跟着你。你很快就要独自走自己的路了,初枝。我希望你能够始终保持纯洁,并且记住你自己是谁。”

  初枝知道自己已经露出了马脚。四年来,她都隐匿着自己的“行踪”,她回家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些蕨须、豆瓣菜、螯虾、蘑菇、越橘大树莓、黑莓,甚至大串用来做果酱的接骨木果——总之一切能掩盖她的目的的东西。她和其他的女孩一起去跳舞,站在角落里拒绝别人的邀请,伊什梅尔则和朋友们站在一起。

  她的女友们还曾经谋划着给她寻找约会对象;大家都鼓励她好好利用自己的美貌,抛开羞怯。去年春天,甚至还有一阵子起了传言,说她有一个秘密的男朋友,模样帅得不行,她经常到安纳柯蒂斯去看他。但是过了一阵子,这个谣言也渐渐停息了。一直以来,初枝都在内心挣扎着想把真相告诉她的姐妹们和学校里的朋友们,因为把真相埋藏在心里是件很累的事情,况且她也像多数年轻的女孩一样需要和其他的女孩们一起谈论自己的爱情。但是她没有说。她一直忍耐着,而她在男孩面前害羞的表现也使得男孩们不敢来和她约会。

  现在她妈妈似乎知道了这个真相,或者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她妈妈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的手端庄地交叠在膝上——丈夫的信放在咖啡桌上——身体十分端正地坐在椅子的边缘,目光冷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我知道自己是谁,”初枝说,“我完全知道自己是谁。”她又重申了一遍,但内心更多的是摇摆和愧疚。她应该保持沉默的。

  “你很幸运。”富士子不徐不疾地用日语说道,“你的语气很坚定,大丫头。话说得也很顺溜。”

  *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