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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色诺芬的《长征记》

  在今天阅读色诺芬的《长征记》,极似观看一部时不时在电视或录像上重播的老战争纪录片。我们观看一部退色的黑白电影时,那有点粗糙的明暗对比和快动作会产生奇异魅力;同一种魅力几乎总是自发地出现于《长征记》的段落中,例如:

  他们在三天内又走完了十五帕勒桑①,每天都是在雪中跋涉。第三天尤其难熬,因为他们行军时,北风对着他们猛吹:它在整个地区肆虐,摧毁一切,冻结他们的身体……在行军期间,为了保护眼睛免遭白雪的强光刺伤,士兵们必须用黑物遮眼,而防止冻伤的最好办法是双脚不停地走动,绝不可滞留,尤其是不可在夜里脱靴……一群因这些阻碍而落后的士兵,看见在不远处,在白雪覆盖的平原中央的山谷里,有一个黑池:他们想,那是融雪。那确实是融雪,却是因为有一股天然泉水在附近涌出,把蒸气送上天空。

  ﹛①1帕勒桑约等于5.6公里。——译注﹜

  但是,色诺芬是很难摘引的:真正迷人之处是那源源不绝的视觉细节和动作。任何一个段落都不足以完整地说明全书赏心悦目的多样性。也许,两页前的这一段,勉强可以:

  有些离营的希腊人报告说,见到远方好像有一大队兵马,夜里升起无数火点。指挥官们听到这消息,便觉得留在分开的营地露宿不安全,于是再次命令士兵们重新集合。士兵们于是再次统一宿营,尤其是天气似乎已有所改善。但是很不幸,夜里又大量下雪,把盔甲、驮畜和在地面上挤做一团的士兵们都覆盖了:驮畜四肢冻僵,站不起来;士兵们迟迟不愿站起来,因为他们身上未融的积雪是一个暖源。这时色诺芬勇敢地站起来,剥去盔甲,开始用斧头劈柴;一名士兵看他这样,便也站起来,从他手中接过斧头,继续劈柴;其他人也相继站起来,点了一堆火;大家都纷纷涂身体,不是用油,而是用他们在当地村子里找到的油膏,那是芝麻籽、苦杏仁、松油和猪油做的。还有一种用同一些物质做的香油。

  从一个视觉场面快速转换到另一个视觉场面,再从视觉场面转换到一则轶闻,再从轶闻转换到对异国风俗的描写:它们构成了一次持续爆炸的烘衬,这次持续爆炸包含种种刺激的冒险和行军途中无法预料的障碍。每个障碍一般都是由色诺芬略施诡计而克服的:每一座必须攻占的设防城市,每一支在公开作战中上阵与希腊人对峙的敌军,每一个必须横渡的峡湾,每一段坏天气——这些全都需要一点才智、一分悟性、一条妙计,且都是身兼叙述者、主角和雇佣兵领袖的色诺芬想出来的。在某些场合,色诺芬似乎是儿童漫画中的英雄,他总能在每一次事件中历尽艰险又死里逃生;事实上,就像在儿童漫画中那样,每一次事件通常总有两个主角:色诺芬与客里索甫斯是两个互不相让的军官,一个是雅典人,一个是斯巴达人,而色诺芬的办法总是更有谋略、更大方和更果断。

  《长征记》的题材本身,更适合写成一部流浪汉故事或模仿英雄气概的传奇故事:希腊万人雇佣军是波斯王子小居鲁士为了远征小亚细亚腹地而以虚假借口召集起来的,其真正目的是推翻哥哥波斯王阿尔塔泽西斯二世;但他们在库纳克萨战役中被击败,小居鲁士阵亡,他们没有领袖,且远离祖国,必须想办法穿过诸多充满敌意的民族回家。他们只想回家,但他们一举一动都构成一种公共威胁:他们有万人之众,全副武装,饥肠辘辘,因此他们就像一大群蝗虫,一路抢掠和破坏,还有一大群女人跟在他们背后。

  但色诺芬不是那种被史诗的英雄风格所吸引,或对这种处境下的黑暗面和丑恶面感兴趣的作家。他的记录是一位军官所写的精确记录,有点像行军日记,涵盖全部旅程,既有地理参照点,也有植物和动物资源的细节,又有对各种外交、战略和后勤问题的检讨和相关的解决办法。

  书中的记叙,既有最高指挥部的“官方声明”,也有色诺芬对士兵或外国大使的讲话。在我的记忆中,学生时代课堂上这些辩辞可谓沉闷之至,但我想我错了。阅读《长征记》的秘密是不要错过任何细节,必须一点一滴全部入脑。每次讲话都有一个政治问题,要么关乎外交政策(试图与希腊人必须通过的地域的王子和领袖建立外交关系),要么关乎内部政治(希腊将领们之间的讨论,且可以预期会发生雅典人与斯巴达人互不相让的场面等等)。由于这部作品是作为与其他将领的争辩而写的,涉及在操控这次撤退时每一个人的责任,因此这一公开或仅仅暗地里的争辩的背景,只能通过辩辞来表现。

  色诺芬可以说是描写动作的作家的典范。如果我们拿他与最接近的当代作家——T.E.劳伦斯上校比较,我们会发现那位英国作家的技巧,在于让事件和形象罩上一层美学甚至伦理奇观的光晕,这光晕像积淀层,隐藏在散文的实际表面底下;而在这位希腊作家那里,准确而枯燥的叙述底下则什么也没有:严厉的军事品德就是严厉的军事品德,别无其他。

  当然,《长征记》有某种感染力:那就是士兵想快点回家的焦虑、身在异国的迷惑、防止分散的努力,因为只要他们还能聚集在一起,他们也就带着自己的祖国。这支军队卷入一场与他们无关的战争,在战争中被打败,然后得自找生路,想尽办法归国;现在的任务是开辟一条回家的途径,远离他们的前盟友和前敌人。这一切使得《长征记》酷似新近意大利文学的一条支脉:意大利阿尔卑斯山地部队官兵撰写的有关他们从俄罗斯撤退的回忆录。这种类同,并非新近的发现:早在1953年,埃利奥·维托里尼在推荐马里奥·里戈尼·斯特恩那部后来成为这类文学的经典之作的《雪中的军士》时,就把它定义为“一部用方言写的《长征记》”。事实上,色诺芬《长征记》里有关雪中撤退的章节(上面引文的出处),很多插曲完全可以是从里戈尼·斯特恩这本书中摘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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