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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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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11月19日 伦敦。街上年轻的男男女女,头发太长,衣着太宽松,脸上的表情太茫然,使我觉得这座城市像个外国人。如果我更年轻些,我会争取看起来和他们一样——这种心情不正是四十年前我初到纽约时所有的吗?四十年让人往前挪了几步,到棋盘的另一个格子里。女孩走过,不匀出片晌的注意力看我,这个人属于过去。男孩不把我的存在视作威胁,这个人已成历史。 但请把我说成老派或保守。这些年轻人在他们的妄想中成长,被大麻搞得头脑空白,他们只是在盲目地踏上明日的战场。相反,我能从刚过去的岁月中获益。在那方面,我是百万富翁,他们,身无分文。 诚然,这同一代人也在家乡、我们的周围涌现。但赫蒂精于守住那条护城河,把我们与那一大群外甥外甥女及他们的朋友隔开。 我在夜间抵达。收到奥格登先生的一个女儿的电报后,我第一时间采取行动。 去伦敦,我一边打电话给旅行社,一边告诉赫蒂,奥格登太太快死了。赫蒂当即上楼为我收拾行李,熨平的黑西装和黑领带,短袜卷成一团,像刚出生的小黑兔,拭泪的手绢,护嗓的围巾,应付心脏病的药,备用的老花镜,还有一支额外的水笔。 赫蒂的麻利令我肃然起敬。我之所以不离弃这段婚姻,也许是因为我一直活在敬畏中。那本题为“西德尔·奥格登”的书即将完结,对赫蒂而言仅是一个事实。我在西德尔的书里是个什么样的角色,赫蒂没兴趣了解。也许当名叫“罗兰·布莱”的那本书完结时,她会同样轻易地接受那个事实,让目光停留在“故事终”一词上,但仅此而已。倘若我明天要死了,她也会像这样麻利地收拾好东西。说不定她甚至会在把我送往停尸房时,也多带一副老花镜、一支额外的水笔和几枚硬币。这个有福气的男人,他的妻子深知他习惯对他生活中的琐碎之物丢三落四。 但是,我将不久于人世吗?如果赫蒂这么问,我会安慰她:不,亲爱的,还不到让死亡使我们分离的时候。我毫不怀疑她完全有毅力和勇气继续活下去,但她活得比我长有何意义?守寡的赫蒂与为人妻的赫蒂没有区别。对她来说,天底下无新鲜事,所以也没有事变得陈旧过时。我没当过鳏夫。那种经历始终像一条无人游过的河,一瓶无人尝过的酒,一片未经勘探的地带,一个未曾相识的恋人。我倒想体验一下当鳏夫的感觉。亲爱的主啊,每对相爱、婚姻长久的夫妇,是不是都怀藏着这类不为人知、近似杀心的念头? 看来我将比西德尔活得长。那点不足为奇,除非我此刻猝死,或遭遇车祸。但有个人——谁?我相信不是西德尔——曾对我说,我不是那种会被车撞倒的人。为什么?那种悲剧只发生在那类不可或缺的人身上吗? *** 罗兰不记得那句话是我对他讲的。但起码他记得我的话。 露西死后,吉尔伯特曾说,他不明白这样的悲剧怎么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你什么意思?是说我们人太好吗?我问。他说,不,我们是普通人,应当让我们过普通人的生活,不受这苦。我暗自心想,谁能应允我们这个要求?身患癌症的人可能会想,不该是我得这种病。因交通事故而失去一位家庭成员的人会想,这个世界不公平。娶了一个像莉利亚·利斯卡那样的女子的人应该问问自己,为什么是我?娶了一个像赫蒂·布莱那样的女子的人应该问问自己,到底为什么? *** 1969年11月20日 我打电话到大学学院附属医院。听起来西德尔似乎无法在电话上讲话,但护士说,她会告诉她我到了。我也和奥格登先生的大女儿特莎·哈钦森通了电话。大概就在这一两日内,她说。我说我会暂时不订回程计划。她镇定自若的口气,一点不含好奇心,令我想起赫蒂。这世界如果没有像她们这样的女人该怎么办? 午饭后,我去探望西德尔,尽可能耐心地多陪她一会儿。那天下午没有一个不速之客。是她通知了人们,她想与我单独相处这段时光吗? 她看上去虚弱无力,但不似我想象的那般奄奄一息。她向我缓慢抬起一只手的动作——我照礼节握住那只手,亲了一下——令我想起多年前的一刻,当时她懒洋洋地躺在她起居室的沙发上,伸出一只手,表示休战的意思。我那天想必心乱如麻。是在哈里·奥格登死前,还是死后?那一点不再要紧。这种情形发生过许多次,每次如出一辙:我想从她那儿得到些什么,她明确指出,我提那种要求是自讨没趣。如果我仍有时间写出那部以我的人生为题材的小说巨著,也许应该给它取名为“歪曲的心情”。 或叫,“被歪曲的心情”。 西德尔与生活之间的唯一区别:她总是勉力抚慰我。生活那混蛋,从不。 西德尔完全发不出声音。其他来探望的人,在她安静的反应下,是不是更无所顾忌地讲个没完,或他们在她无言的审视下坐立不安,得体地待足一刻钟后迅速离去? 连喃喃低语似乎也给她造成疼痛,但她依旧才思敏捷。她难以大声讲出的那些话,我能轻易明白。我们这对二重唱组合的编排变了,本质没变。 赫蒂呢?她低语。 不,她不在伦敦,我说。我一个人来的。 她微微摇头,可怜我。她的神情表达的是,那么,没有人在酒店守候。过去二十年中,每次西德尔与我见面,大多数时候在伦敦,也有在欧洲别的地方,但我总是以游客的身份而至,有尽职的妻子陪同。她们不见面。我甚至不告诉赫蒂我去探望西德尔。我不必那样做。在这个国家之间、意识形态之间、宗教之间冲突不断的世界里——在一个无论什么都可能导致战争的世界里,我让两个出众的女人实现了休战。 在一位忠贞的妻子和一位让人毕生忠贞不渝的情人之间调停——这项工作需要更高的技巧,应当成为未来每个世界领袖、政策制定者和外交官的必修课。我的墓志铭或许应该是:一位人类心灵的使者安息于此。 你不能指望我这次带她来,我对西德尔说。 然而,她的眼中仍流露着怜悯,但现在更和蔼了些。那么等我死后,你只能独自回去——那是她要对我说的话。或是,真遗憾,你没考虑到回程会略有不同。葬礼后,谁陪你回家呢? 我不介意独自上路,我说。 勇敢,她低语。 指我吗?我倒宁可每次独自旅行,我说,可惜我没有选择。 她摇头,轻易看穿了我轻易讲出的大话。她灰蓝色的眼睛看上去更接近青春年少而不是濒临死亡。一辈子经历了几次巨大的丧亲之痛,人们会在她的葬礼上这么讲,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以下这个秘密。我们每个人在西德尔眼里都是傻子,她从傻子身上取乐,度过了愉快的一生。 再者,谁能做到不独自外出?我说,继续反驳,继续争辩。她总有办法让我变回二十岁时的自己。即便对我自己而言,孤身一人又算得了什么?我说,步步紧逼,仿佛她会给我答案。 她摇头,不理会我的打岔。准备好谈正事了吗?她低语。 有一刻,我把她看作是俄语小说里的那类人物,在临终时制订一份秘密的遗嘱,指名我为她的继承人。那样会使我得到我需要的东西,让我摆脱当前生活的一切束缚,获得自由之身吗?我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给我的一切。不过在她死后,有人可能会跳出来质疑我继承的遗产。也许是奥格登先生那边的亲戚。如果我们的社会地位显赫十倍,我们会酿出一场轰动的丑闻。但眼下的我们,一个差不多被遗忘的诗人和一个小地方的书商。没有人会知道,我们两人一直活在人生的顶峰。 她指着床头柜上的一本便笺簿。簿子上,用他人的笔迹写着一条指示。“我已经把你的信全部销毁。请销毁我的信。谢谢。” 正是那句非特指某个人的“谢谢”令我意识到,这条指示是给她所有朋友的。不过一时之间,我还是无法从那张字条的残酷中回过神来。她不留给我任何东西。她不付出,她取用。固然,我把我写给她的信用复写纸留了副本,因此可以说并无真正的损失。但在临终时做出那样冰冷的举动? 我不能留着那些信吗?我说。 有何意义?她用微笑表示。 意义在于,活着的人需要活下去,我说。活着的人需要抓住点东西。你不能随便把这些信一并带走。 如果我不服从她的意愿会怎样?她并不会知晓。我不可能是史上第一个违抗女人遗愿的男人。几个星期前,我在报上读到,一对小情侣,两个看不到未来的失魂落魄的恋人,决定一起从摩天大楼的阳台上跳下去。他们都喝了很多酒,但当女的跨出阳台后,男的,突然之间,发觉自己再无一丝想死的念头。如果我是那个男的,从令人晕眩的高处向下望,感到的不是懊悔或悲痛,而是极其庆幸自己没有迈出那最后一步,那又怎样?我不能阻止西德尔死去,但我可以继续安稳地活在她与我本人共建的那个坚实的基础上,用我们之间的所有书信做保障。 还是想要有个干净的了断,她低语。 你不能指望我切下自己的一条胳膊,让你获得你想要的干净的了断,我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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