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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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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伯特晚年,癌症复发后,有一晚,他睡不着,我熬夜陪他。我知道他想聊天。我们结婚以来,有些时候他想聊聊天,一起回忆往事,但我总能够插科打诨地阻断他的话头。谈论过去有什么用?我想要保持敏锐的思维,但在往事的敲打下,思维变得迟钝。我宁可想想天气、树、花,和晚上我打算给全家人做什么菜。 但当时吉尔伯特虚弱不堪,我们知道他快死了,我暗自心想,从今往后,我会任凭他利用他的时间。他问我,你是否觉得我们爱露西爱得不够?我说,我们还抚养了另外五个孩子。我们先聊聊他们吧。他说,我们不用聊他们。我们能预见他们最后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说,那让我们为他们感到高兴。吉尔伯特说,你是否觉得我们没有给予露西她需要的爱? 胡扯,我说。那姑娘从你我这儿得到的爱多于我们认识的任何人。他接着说,我们没有给她幸福的生活,不是吗?我说,幸福那东西,父母给不了。我们给子女的只有生命。在他继续讲下去前,我叫他打住。如果你想念露西,我说,就看看凯瑟琳。 有时我也在凯瑟琳身上看见史蒂夫的影子,他说。 不,你没有,我说。 每个孩子身上都有父母双方的基因,他说。有时我回想我们的孩子,我分得出他们哪些方面像你,哪些方面像我。只有露西除外。 她随我,我说。 那话是我们拿来讲给自己听的。你这么说是为了让我心里好受些。我这么说,因为我不认识露西的父亲。 你当然认识,我说。你是她的父亲。 嗯,我想我是,他说。接着他开始拭去他的泪水。你和露西使我成为一个好男人,他说。记得我们年轻时有过的那些希望吗,和平大会、全体子孙后代的金色黎明?在歌剧院旁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心想,和那个漂亮的女孩一起生活在这世间该是多么美妙。 得了,我说,你听起来像个感伤多情的演员。他大笑。莉利亚,谢谢你容忍我,他说。你是什么意思?我说。你不相信我相信的那些美好的事,他说。你这个傻瓜,我说。如果我不相信,我不会成为你的妻子。你还不了解我?没有人能迫使我做任何事。 我没有问吉尔伯特他认为我不相信的美好的事是什么。也许我该问的,然后他会知道他错了。他们说人临近死亡时,想要的是解脱。但我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我不相信解脱。如果你们想见识一点解脱,可以翻到这本书的结尾。多的是解脱。你们可以跳过从这页到第650页之间的部分,或你们可以读一读。对罗兰或对我而言,没有太大区别。 解脱。我寻思,我的曾外祖母露西尔是否曾想过那个问题。在随时可能从骡子上摔下来、坠入山谷,活不到明天的情况下,解脱有何意义?或你最好的哥们儿可能在夜里把你砍死,让他可以携卷你的价值两百美元的黄金跑路?响尾蛇、灰熊、洪水、雪暴——这些会友好得等你找到解脱后再出现吗?曾外祖母露西尔照顾的那个男人,他的双腿被截肢,只能躺在那儿等死,那个安慰人心的词对他有何用处?有一位年轻的米沃克部落的母亲,十四岁,实际还是个少女,她的白人丈夫被一棵倒下的树压死,她的部落拒绝重新接纳她和她的宝宝。曾外祖母露西尔在她的家里腾出一块地方给他们。那个婴儿死后,这位年轻的母亲重返她的部落。当时她有没有考虑到解脱?曾外祖母露西尔呢?据说她对那个女孩视如己出,把那个婴儿当作她的孙儿那样对待。 吉尔伯特说得对。我硬得可以敌过最艰苦的生活。我的爱与我这个人一样硬。我出身于移民家庭。和拓荒的人一样,我的人生经历了碰撞、创伤、截肢和死亡。我不消沉。给我一把斧子和一柄锄头,我会开垦出一片花园。给我一个好男人,我可以与他共建一个家庭。只要我能做的事,我倾尽全力去做,但我不与暴风雨、洪水、地震作斗争。我不哄自己相信我能不做我自己。 但我晚生了一百年。我出生时,我们已经是定居的人,现在人人都有安居之所,并将永远安居下来。瞧莫莉,使用“社区”“平台”“使命”“进步”等那类了不得的词汇,如同吉尔伯特谈论和平、全世界百分之八十的人相亲相爱一样,仿佛那些华丽的词藻是通往天堂的密码。瞧约拉,上那么多课外兴趣班,教她滑冰滑得像笨手笨脚的天鹅,拉小提琴拉得像拿着一把破锯子的木匠,画画画得像颜料不要钱似的。 对不起,凯瑟琳。我不是在批评你、莫莉或谁。我只是为你们所有人感到遗憾。定居的人那么快就忘记如何在动荡不安的世间活下去!生活不会为了谁而自行软化,但我们却何等软化并娇惯自己。 罗兰与赫蒂也出身于移民家庭。我不知道他们具体的家族史,但我曾向图书管理员安德森太太打听有没有关于新斯科舍省的历史的书。她写信给她一位在佛蒙特州的朋友,她说这位朋友是画家,在布雷顿角有个小住所。安德森太太的朋友最终寄了几本书来,是她在当地一个旧杂货义卖活动上觅得的。 不管怎样,世界那一隅的拓荒者,日子过得不会比我的亲属好。或许更苦,有那么多暴风雪和船难。没有黄金。我记得那个故事,一整船人在深夜落水溺亡。他们只穿了睡衣,镇上的居民不得不筹集一大笔钱,给每具尸体买一套新西装,在下葬时用。他们都是正派的人,不是吗?但无论活着的还是死去的,他们中没有一个会在考虑那个词,解脱。 *** 1956年12月31日 反思时间。又过了一年。 婚姻:无比美满。心情:恬静。职业前景:一点也没有,但赫蒂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可以像最优秀的业余表演者般假扮书商的角色。我们还需要做什么来维持这种生活? 西德尔:去年收到六十五封她的信;我寄给她六十七封,这些信,照我的要求,寄到店里。很快,我要考虑再买一个保险箱。 *** 我只把这篇当作样板为你们标注出来。如同他们在店里摆开、用来引诱你们的那种很小块的奶酪。接下来的两百页里,全是像这样零零碎碎的奶酪。万一你们决定跳过,让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会错过的内容。 罗兰与赫蒂买了一栋房子,搬入新居,与哈利法克斯隔着海湾,让罗兰觉得可以从他童年的阴影中“解放出来”。(想象从旧金山搬到奥克兰,让自己完全变一个人。不可能,但罗兰就是那样,做非分之想。)赫蒂在那栋房子里去世(我猜罗兰也是,不过彼得·威尔逊忘记向我们说明)。但我将直奔主题。他们还有许多活着的岁月。罗兰在花园路开了一家店,偶尔会雇一名年轻女子当帮手,但这些员工像季节性过敏似的来了又去(那点不足为奇)。婚礼和葬礼。家人团聚。许多慈善晚宴,因为赫蒂是一位乐善好施的贵妇。度假,大多在欧洲,但也去了亚洲几次。感觉得出,赫蒂情愿待在她的花园,但她不厌其烦地陪罗兰旅行,让他余生无一刻不是她的战俘。 战俘一词不是我说的,而是出自西德尔。她在一封信中使用过一次,不出所料,罗兰记下这件事,并附上一大段话分析情况。她想必处在罗兰所称的“西德尔式的那种心情”中。那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并不打算破坏他的婚姻。她似乎对他远居异乡没意见。但不知怎的,罗兰把事情讲得好像他因为与赫蒂结婚而伤害了西德尔,由于那伤痛,所以必须间或闹一次。我们能信他吗? 噢,对,现在我想起来了。西德尔的大意是他打输了自己的独立战争,变成一名战俘。我想说,不管怎样,他都是那场战争的输家。要么是赫蒂的战俘,要么是西德尔的。问题是:哪一位狱卒更好? 要我说,西德尔更好——但我们不知道那些年她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令我耿耿于心的是,我们只能想象,而我们的想象可能完全不着边际。 罗兰声称,尽管他与西德尔彼此远隔重洋,却仍保持着亲密的联系。那话我相信。西德尔说她是个忠诚的女人。我相信她。她和我有一个共同点:我们决不讲违心之言。至于罗兰,除了西德尔的信以外,他还能有什么令他觉得自己特别的东西?他们在罗兰与赫蒂去欧洲度假时见面,但那时不同于往日。罗兰是偕妻子旅行。西德尔是一位更年迈的老妇。 罗兰可以再写上几千页日记,但他的人生不外乎是地球自转而有了日夜,地球绕着太阳转而有了冬夏。罗兰是那地球,罗兰是那太阳。 此外,他的世界有南北两极:赫蒂与西德尔。两极之间是其他女人。我也在那两极之间,那个他永远不会娶的来自加利福尼亚的小女孩。但我一点没虚度我的人生。我不会说我毫无遗憾。我有,但遗憾好比杂草。在它们生长并蔓延以前,先将它们扼杀。意志力是最强效的除草剂。我有意志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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