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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1943年10月14日

  和马尔科姆一起吃午饭。若不是他话里透出的挖苦之意,我会认为他对苏联的兴趣可怕地预示了他新的政治热情。

  他说,俄罗斯东正教会一直在祈祷苏联战胜希特勒,坎特伯雷大主教在共产主义里寻找(或找到了)基督教的萌芽。记住下面的话,他说,我们口口声声谈论和平与战后的秩序,仿佛我们相信,苏联会高尚服帖地把欧洲留给我们,继续耕种他们本国的社会主义土壤。

  最后那番评语令我想到,也许马尔科姆不像我忧心的那么支持苏维埃。

  ***

  事后看来,我想指出一点,马尔科姆·霍布斯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却基本毫发无损。我能说什么呢?他是个随便玩玩政治的外行,因为他有条件那么做。我,在当时前途未卜的情况下,不放过任何让自己晋升的机会。——罗兰·布莱,1990年6月6日

  ***

  现在我想起我忘记说的话了。莫莉讲,吉尔伯特和孩子们谈论露西的事,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个个认为我害死了露西吗?他们认为我一直安然无恙地继续过着我的生活吗?

  ***

  1943年12月31日

  我们度过了怎样的一年,不过这句话可以用来形容每一年。

  全天和西德尔在一起,今晚她感时伤怀。因为生病或不胜酒力?突如其来地——或喝了太多酒后——我问她,你有别的情人吗?

  真好笑,你会这么想,她说。

  好笑,过了这么久我才问,我说。

  你应当知晓,我是个生性懒惰的女人。

  那句话恐怕是能从一个女人口中得到的最具侮辱性的回答。我努力保持平和的语气。我们相识已有一段时间,我说。你最初看中我什么——没有经验、年轻、势利、贪图你的地位和一心想引起你的注意吗?维持我们这段关系的是什么——习惯、熟悉、执念,或什么?

  不能是出于一点爱吗?她说。

  一点爱,我说。你把我们讲得像一对老夫妻,彼此间只剩一点爱。

  没几个男人能自豪地宣称赢取了我的一点点爱。

  肯定有几个,我说。他们当时做了什么?双膝下跪、向你求婚吗?

  罗兰,我结过两次婚,一次为了爱,一次为求安稳的生活。我觉得够了。

  所以你真正想说的是,吊吊我的胃口岂不挺好,因为我是保险的选择?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前途,所以你不必担心落入我的圈套。

  为什么女人不能因为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时感到开心而想得到那个男人,西德尔一边说,一边拿起她的酒杯,与我碰杯。

  对此我无话可讲,我说,但显得有点气势不足。

  哦,罗兰,我们在一起时有一点开心,不是吗?

  我发觉,从不喝醉酒的西德尔肯定是喝醉了,因为那样适合她今晚的心情。当然,我说。

  在世人看来,我们也许像两个小气鬼,彼此嫉妒对方拥有某些更好的东西,西德尔说。但当我们不付出太多时,我们呈现我们自己最佳的一面。从那个意义上讲,我们堪称绝配。在这点上,你一定要信任我,因为我极少出错。

  果真如此吗?

  否则,她说,我为什么丝毫不觉得你的众多情人对我有威胁呢?

  ***

  他们的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们仍做爱吗?我很难相信有。西德尔真可怜。

  ***

  1944年1月1日

  又是一年。同样的战争。伤亡人员的增长犹如学校比赛记分牌上的数字。

  我开始参与国际劳工大会的事务。我喜欢这份工作胜过写宣传文章。所有选手,不分主次,皆像橄榄球场上的男生那样严肃对待这场博弈。经验越少的选手,越无所畏惧、胆大妄为。

  昨天马尔科姆说,同盟国梦想德国打败苏联,同时又在取得胜利后蒸发不见。他送给我一册《孙子兵法》,这份礼物太适合我目前从事的活动。原来翻译这本书的是马尔科姆的父亲在牛津的同窗。

  ***

  我重读去年的日记。我已经变成一个多么高明的谎言家。或多么卑鄙无耻的谎言家。会不会有谁,在阅读这一篇篇充斥着自欺欺人之语的日记时,看穿我?

  别的人在他们的日记里撒谎吗?一定有。

  ***

  罗兰,你真相信有一天人们会阅读你的日记吗?

  当然,我就是,正在阅读他的日记。但我这样做纯粹出于偶然。人生绕来绕去,领我走到今天。我不感到意外。但假如人生转了不同的弯,我也不会感到意外。那样的话,我会忘了他。或从一开始就不会认识他。

  但想象他留着他多年的日记。每次搬家时,他将不得不把那些笔记本打包装箱,每年,那行李箱会变得更重。在与赫蒂结婚以前,他几乎居无定所,一个居无定所而不能舍弃他的文字的男人,值得些许尊敬。我不大理解的是,他为什么托彼得·威尔逊为他完成最后的工作。在这本书的尾声,他说他与一个朋友名下的出版社商定,将他的日记付印。为什么不在那时出版,这样他可以见到最终的成果,三卷本,而不是被缩减成一卷?

  但他恐怕很难不隔三岔五去书店,询问有没有人买他的日记。也许更易做到的是幻想那些人都在他死后来认识他。

  ***

  1944年5月4日

  任何形式的不贞导致更高层次的忠诚。近来我觉得我的新生活更振奋人心。以前我常会幻想,我做的一切是为了写出那些将署有我名字的杰出小说。现在我使自己相信,我在为美国的、欧洲的、人类的前途效力。为战后的秩序。这项工作听起来棒极了,令人感到光荣。

  今天西德尔评价我看起来更坚决果断了。世界和平的念头想必对你有益,她说。

  总得有东西出现,打破旧世界的秩序,我说。否则这场战争就白打了,人们会白白牺牲性命。

  你听起来拥护社会主义。

  我想到马尔科姆。他怎么仍能够影响我的思想,既耐人寻味,又引起人警觉。

  你一两天那么想没问题,西德尔说。但相信我,如果你加入那个圈子,你同样会感到无聊。

  哪个圈子?

  从瓦解旧秩序中获得莫大乐趣的人。

  你这么认为?

  否则你以为我为何放弃诗歌与绘画?

  你还画画?我问。我可不知道。

  比我在写诗方面还更缺乏天赋。

  也许你太谦虚了。

  有时我觉得我可以用韵文创作一部旧体小说,关于我认识的每个人,没有人会想要读这部小说,所以没有人会知道自己被写入其中。

  为何不写呢?我说。你可以成为我们时代的女普希金。或创作一部轻歌剧?

  跟这些现代主义诗人一起在台上手舞足蹈地跳来跳去吗?想象一下莉齐的惊恐,西德尔说。

  莉齐?

  我忘了。你所称的森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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