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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1943年9月2日

  在D回塞耶之家上班前又和她约会了一次。不得不承认,虽然我们尚未在此次战争中解放谁,但起码解放了我们自己。

  ***

  这个女人是我为你们标注出的最后一个。后面还有的是。如今我对她们个个烂熟于心,要再阅读有关她们的事,我会不胜其烦。令人称奇的是,罗兰似乎从不感到厌倦。男人出人意表。在最可想而知的方面。

  我决定不去旁听杀害俄罗斯邮购新娘/间谍一案的审判。南希告诉我,他们让那男孩出庭作证。他在地上蜷起身子,说明他发现他母亲时她看起来的模样。照理,那法院内的每个成年人不该糊涂到让一个孩子演示那一幕。他们也应该有起码的操守在他这么做时闭上眼睛。

  人天生喜欢看热闹。露西死后那些日子发生的事,你们连听都不想听。

  可怜的露西。自十几岁以来,她就讨厌我接近她。露西,如此固执,如此善于把每个人推开,但到头来,她知道我们将不得不为她收拾残局。

  昨晚,我想起证人席上的那个男孩。假如我是他的母亲,我会从坟墓里出来,为他流下我没有为露西而流的眼泪。

  ***

  1943年10月10日

  我和马尔科姆去橡树岭屋待了一个周末。他变化不大,和我们上次见面他乘船前往牛津时差不多。我猜想我是出于嫉妒而没有和他保持联系。

  但现在那一切已是过眼云烟。我们必须归功于这场战争,它可以把任何事变作过眼云烟。留下的是这宝贵的生命。我这话指的是,我宝贵的生命。

  我们在傍晚时分抵达。他的叔叔和姨妈膝下无子。马尔科姆无疑是他们的继承人。他们必然把他当作继承人那样待他。

  吃完晚饭,端着一杯波尔图葡萄酒,埃德蒙叔叔开始唱起《不列颠万岁!》。唱完后,埃德蒙说,战争期间——我花了片刻才明白他是在讲布尔战争——人们经常在晚宴后去白金汉宫,在王宫外面唱爱国歌曲。给女王陛下打气,他说。有一晚,他说,起了雾,天很冷,我们中的一些人点起篝火。接着王宫的一个房间亮了灯,我们全体鸦雀无声。通往阳台的落地窗打开,走出两名卫兵,中间夹着一个矮小、一身黑衣的人影。

  埃德蒙叔叔的怀旧如此富有诗意,使得我在他讲完后和他一起歌唱《天佑女王》。我料想马尔科姆会嘲笑我们,可他看起来似乎有别的心事。

  没有很多英国人,马尔科姆后来说,明白苏联正在帮我们做什么。我们讨论战后的欧洲和政策制定,仿佛我们将凭一己之力赢得这场战争。可我们中有多少人问过,这场战争真正的意义是什么?也许一百年后人们会说,我们处在这样一个转折点,纳粹给共产主义的崛起提供了机会。

  如果这场战争过后,我们中的一些人将准备举起锤子和镰刀,我不会感到意外,马尔科姆说。该是这个岛国甚至全世界变成红色的时候了。

  ***

  我不会假装我很懂历史。但我深知,吉尔伯特只是误打误撞没有变成共产主义者。年轻人的梦想什么颜色都有。吉尔伯特梦想的是橄榄枝的绿与和平鸽的白,但他也可能梦想红色,不过他仍会是同样那个人见人爱的吉尔伯特。

  我的弟弟肯尼也梦想绿色,但是绿色的钞票,当那个梦想引他走上歧途时,他锒铛入狱。我不知道坐牢时或出狱后,他的梦想是什么颜色。我们和他失去联系,但如果他幼年夭折,我们会永远记得他。

  罗兰的梦想是什么颜色?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名气、功业、不朽,合起来是什么颜色?是七彩的小糖粒吗?

  露西死后不久,吉尔伯特对我说,这个世界让他觉得过于明亮。

  你说什么?我问。人们一般的讲法正相反,我心想。在某个人死后,这个世界失去了几许光芒。电影里是那样演的。天地变成灰色。

  他说颜色看起来显得不一样。红的太红,绿的太绿,蓝的太蓝,白的太白。也许你应该去检查一下眼睛,我说。为露西流了那么多眼泪,想必使你的眼睛有些异样。接着,吉尔伯特诧异地看着我说,你真是故意装傻,莉利亚。我哪里装傻,我问,不过事实是,我清楚知道他在讲什么。

  露西死时是五月,雨季的尾声。那一年,我们更适合生活在雨和雾中。但五月,阳光重现,金灿灿的罂粟花开得到处都是。

  我这辈子,自那以后,每当看见金灿灿的罂粟花就想起露西。

  吉尔伯特也许认为我没有对露西表现出一个母亲该有的哀悼之情。我不会为自己辩护,不是因为我不能,而是因为再多的眼泪、再怎么辩护,不管怎样都换不回她。

  露西的死对吉尔伯特的打击之重,使我经常觉得他由于一颗破碎的心而少活了二十年。照理,受影响的人应当是我。可以说吉尔伯特为我挨了一颗子弹。他从一开始便甘愿这么做。他甚至在追求我时就对我讲过那些话,不过当时他指的是另一番意思。谁想得到,那颗子弹不是源自战争,而是源自我们一同抚养长大的女儿?

  今天我思绪万千。我试着回忆某些别的事。但是什么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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