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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匹兹堡,你们不会认为它是一座浪漫的城市。但浪漫的恋情随处发生。假如我早知道他们在匹兹堡成为恋人的话,我本可以带罗兰看看我们这儿的匹兹堡。我们可以在洛斯麦丹诺的庭院里吃午饭,坐在棕榈树下,像两个电影明星似的碰杯喝酒。我有姿色。他有风范。我们之间有故事。

  洛斯麦丹诺——我不知道那地方是否还在。优美古老的场所。我的父亲曾与我们的邻居威廉森一家合作计划一门生意,把一家旅馆和一座牧场结合起来,吸引游客。生意经营得不大成功,但我委实在那期间认识了人。好吧,我说人,但我其实指的是,我在那时认识了罗兰。没错,他来我们的牧场住了两天。是的,当时我才十六岁,但对有些人而言,年龄无关紧要。看看西德尔,岁数大得足以当罗兰的母亲。但我从不评判她,所以请你们不要评判我。

  在我的父亲和威廉森先生开张营业前,他们参观了几家酒店,带回免费的明信片。在他们去的所有酒店中,我最喜欢洛斯麦丹诺的外观。它在匹兹堡,我的父亲说。那座小城曾被称作太平洋沿岸的纽约。它和纽约一样繁华迷人吗?我们问。他说,当然不是。否则那个名字会沿用下来。

  因为镇上有炼钢厂,所以他们把名字改成匹兹堡。他们想,如果这座城镇不能像纽约一样高贵,它至少可以像匹兹堡一样富有。好比一个家道中落的名门闺秀,为了钱而嫁给一个地位较低的男人。

  我的立陶宛裔曾祖父在芝加哥的一家造船厂工作,但他也可能在匹兹堡的一家腌菜厂或炼钢厂工作。西德尔和罗兰遇见的那些工人,假如生得早一点,他们也许会加入1849年淘金客的行列。这些事对罗兰来说无关紧要。但在我阅读他的日记时,我喜欢寻根究底,回想最早的先人。他们中有的人缔造了加利福尼亚。有的人造就了我们。假如我那样思考人生的话,我不觉得它令人失望。我们都尽了各自的一份力,我们中没有谁是特别的。

  罗兰不明白这个道理。我不怪他。他活在他写下这些日记的岁月中。他没有可仰仗的东西。西德尔与我,我们有我们的经验。

  ***

  1929年9月7日

  今晚西德尔问我,接下来的几个月,想不想和她一起旅行。奥格登先生,她说,需要留在原来的地方。原来的什么地方,我想知道,但她没说。是她支付我的旅费吗,还是他?我算什么,秘书、贴身男仆、在破损的轮胎等待修补时的备胎吗?

  ***

  此后的七个月,西德尔与我游历了美国的中西部和西南部。我们从西南部越过边境,游历了墨西哥,然后返回加利福尼亚。西德尔替身患肺结核、正在法国一所疗养院养病的哈里·奥格登采访行业工人和农民。

  哈里并未将我们收集的资料著书出版。我们编纂整理的这些文件,存档在三处地方的图书馆:匹兹堡大学、新墨西哥大学、加州州立大学费雷斯诺分校。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把它们查找出来,但我不推荐这么做。从那些纸上读到的不过是一份活动时间表,以及依照这份时间表我们所走过的地方。真正的故事——现在只有我知晓。

  我们于1930年4月回到纽约,1930年8月,西德尔乘船去英国。

  日记读到这里出现一段空白,不是我的本意。西德尔在动身去英国前,要求我把记录我们西行和我们在纽约逗留的时光的日记销毁。当时,我没想过违背她的愿望。

  我对那几个月始终记忆犹新。但我觉得我不可能重新写出那些日记。事后之见并不总带来益处。要能重读那部分日记,付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罗兰·布莱,1989年5月6日

  ***

  为什么?因为他写了太多他们浪漫之旅的事吗?我想知道,西德尔有没有亲自监督焚烧他日记的过程。我能想象他们坐在一起的画面,喝着酒,听着一点音乐,把日记一页一页地丢进壁炉里烧毁。她怎么说服他做这件事的?他得到了什么回报?这些问题,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可怜的罗兰。他不是那种能轻易割舍自己东西的人。我的母亲也是那样。你们真该看看她多年积攒下的明信片和书信。有些人靠他们积攒的东西过活。但他们忘了,积攒的东西有时会因洪水、地震或火灾而毁于一旦。(我母亲积攒的东西被我的父亲烧了。)

  我的经验之谈:凡是可以销毁的东西均不值得保留。

  (而且没错,如果你们觉得有必要听一听实话,任何东西都可以销毁。)

  我曾经对无法读到那一年他的人生经历而感气愤。但现在我想,那又如何?少一年没关系。每个人的人生犹如瑞士干酪。

  (以下所述全是题外话,有一周左右的时间,新来的家伙克拉克似勾起我的兴趣,今天他坚持给我上了一堂有关瑞士干酪的课。他说,没有孔的瑞士干酪被称作瞎子,因为那些孔叫作眼睛。可盲人还是有眼睛的,我说。我们不要太拘泥于字面的意思,他说。有许多贴切的比喻可以当作行为准则。于是我问,什么是比喻?他说,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东西。我说,我以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是钱。他说,如果你仔细想一想,莉利亚,钱是我们人类有史以来创造的一个最佳比喻。我怕他会喋喋不休,于是我说,感谢赐教。我趁他还没继续开口前走了。)

  ***

  1930年11月19日

  今天我二十岁了。

  生日快乐,早晨当我准备和赫蒂一起吃早餐时她说。

  我回来并非为了庆祝生日,但我不惊讶于赫蒂记得。今天是我回到埃尔姆塞宅的第三天,有点像小住的客人,有点像过去寄人篱下的我。到底我为什么在这儿?也许因为怀旧,或尽最后的努力,剖析一件从未——而且可能永远不会——明了的事。这个家没有迎接我的出生,也不会见证我的死亡。我是谁的孩子?一个人是不是需要先搞清那个问题,才不再是谁的孩子?

  我的人生过去了四分之一,充斥着无知与不幸,我说。

  下一个四分之一肯定会更好,赫蒂说。

  她相信三寸之舌是对付命运不公的良药——假如赫蒂是奥维德,没有生物要变形。

  我说,更好的未来之于我,听起来好像松露之于那些猪。它们搜寻仅是出于本能,它们的酬劳是什么?到底,我和野猪有何区别?

  赫蒂面不改色,俨然一朵玻璃做的花。你有见过找松露的猪吗?她问。

  没有,我说。

  我也没见过,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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