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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1929年7月24日

  皮尔金顿少校的侄女今日抵达。将举行一个欢迎她的舞会,成箱的香槟随她的火车一同抵达。这个在几小时内不胫而走的小道消息,让人想起这座城镇没有一点拿得出手的东西。可想而知,在纽约,或在皮尔金顿的侄女居住的阳光明媚的加利福尼亚,生活是另一番面貌。

  ***

  这是罗兰第一次在日记里提到加利福尼亚。我不确定那位年轻的女士可以完全代表我们。我没那个福气,在出行时带着成箱的香槟,但我不想与皮尔金顿少校的侄女互换身份。有些女人虽然既不漂亮也不聪明,但运气更好。运气,要我说,乏善可陈。

  我喜欢构想罗兰在这个年纪时的模样。稚气未脱!假如我请你们想象一下十六岁时的我,你们极有可能说,有什么意义?

  什么意义?因为你们源自那时的我。你们也源自他。

  今早简在抱怨,她能记得的全是她十岁以前和八十岁以后的事。中间那七十年去哪里了?她问我。

  也许那七十年是虚度的,我说。

  不对,并非如此,她说。

  也许那七十年无关紧要。

  今天下午,我从窗口俯瞰外面的街道,想告诉那些趾高气扬四处走的年轻人或中年人:等着吧,有一天你们会意识到,你们经历的这些岁月将无足轻重。

  ***

  1929年7月26日

  昨晚参加皮尔金顿家的舞会。镇上的人几乎都去了。见到皮尔金顿小姐,发现她令人大失所望:没什么姿色,庸俗地喜欢卖弄,不过她的牙齿倒是洁白发亮。

  有个人寸步不离赫蒂,我没听清他的名字,但他是英国人,来这儿度假。我本该感到轻松,但事实是,在赫蒂第一次被人一把带走时,我心情沉重,像个失恋的人,望着舞池。

  舞会上的大多数年轻人将留在新斯科舍省。他们将继承家业、结婚生子,他们的孩子将来也会这样。是我太不安分吗?是的,可一个人得先有点自己的本钱,才可享有不安分的权利。天资,或财富。这些东西是前提。

  后来。

  要不是有伊舅妈的电报,我会怀着百无聊赖的心情过完今天。她问我想不想去纽约。我不禁觉得,她一定真的非常疼爱我。她不可能仅是看在我父母的分上而这么做。

  ***

  有一段时间,我认为我会游历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但莫莉出生后,我明白那些地方得等一等,晚一点它们才能迎接我。

  接着露西死了。

  凯瑟琳,露西死后过了几天,你的父亲提出把你带回阿拉斯加,交给他的父母,或把你送人收养。我们从未告诉过你这件事。我相信他的父母根本不想要你。

  有一阵子,每年在你生日时,我们都寄一张你的照片给史蒂夫,他寄给我们一张支票。五十美元。有时少一点。几年后,支票断了。我说我们应该别再寄照片给他,但吉尔伯特说,我们不应扣押你的照片当作交换条件。我说,那样做好像是我们在利用你可爱的脸蛋向他讨钱。结果一封信以无法投递的理由被退回来,争论就此结束。

  凯瑟琳:昨天我说你的身上有罗兰的因子和我的因子。你的身上还有你父母的因子。“你的母亲露西”——我从未响亮地讲过这话。我也从未讲过“我的女儿露西”。她永远就只是露西。

  起码在你读到上面这些话时,我已经死了。

  露西刚死时,我考虑一走了之,再不回这个家。不是因为我不爱我的孩子,而是除了莫莉以外,他们都已到可以没有母亲的年纪,至于莫莉,她有一位称职的父亲。吉尔伯特对他的孩子没有偏心。每个人都拥有他全部的爱。我不是那样。爱犹如储蓄账户。你存一笔钱,把这笔钱用在各种地方,偶尔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减去一笔金额。虽说有利息,但利息微不足道。在露西死前,这个账户基本收支平衡。但露西死了,账户里的钱被掏空。这样一来余额为零。

  我向我的妹妹玛戈询问机票事宜。她的丈夫拉尔夫在旅行社工作。我打电话给她,她讲的第一句话是:你也打算逃跑吗?我告诉她,我需要静一静,她说,露西尔在去澳大利亚前就是那么讲的。

  我生露西时,露西尔和玛戈前来探望。露西尔与我不亲。事实上,玛戈总是怪我逼得露西尔去国离乡,放弃原本的生活。不管怎样,那个故事改天再说。

  露西五天大时,露西尔感谢我给宝宝起这个名字,与她的名字同源。不客气,我说。我沉浸在喜悦中,所以懒得指出,在我们家,每一代人中都有一个女孩以曾外祖母露西尔的名字来取名。接着她又说,你一个人独占母亲留给我们的东西,这样不对。

  我吃了一惊。当时我们的父亲仍健在。我告诉露西尔,我们的母亲没留下任何东西。

  你在她衣箱里找到的那些稿纸呢?露西尔问。

  我们的母亲去世时,我十六岁,这对双胞胎十三岁。我想她们没必要阅读我们母亲写的那些故事。现在我仍觉得没必要。

  父亲把它们烧了,我说。连同她朋友寄来的那些信。

  你撒谎,露西尔说。我问了父亲。

  事实上,我把它们烧了,我说。

  她告诉我,我无权毁掉我们母亲留给我们的任何东西,我说她没把那些稿纸留给我们,我猜想她会感激我把它们烧了。你不知道母亲想要什么,露西尔说。我说,我比家里任何人更清楚她的心愿。我们争执不休,玛戈试图劝阻我们。最后,她与宝宝露西一同哭了起来。那次是露西尔和我最后一次吵架。她出国,最终定居澳大利亚。她寄明信片和信给她的每个兄弟姐妹,除了我。她在那儿成了家。玛戈十分想念她,去那儿看过她几次。

  最后我没有逃跑,因为你,凯瑟琳,成了家里最新的一员。我一点不后悔那个决定。但试想,我本可以周游世界,去敲露西尔的门!

  咚咚。

  是谁。

  莉利亚。

  哪个莉利亚。

  从加利福尼亚州贝尼西亚来的莉利亚·利斯卡。

  最没想到会出现在她门口的人。她可能以为我是鬼。或许我们会一起开怀大笑。说不定听到露西的死讯,她会哭。但露西尔与我一样铁石心肠。我们不以泪洗面。

  要是露西尔与我不生在同一个家庭就好了。我们会尊重彼此。我们会阻止彼此干傻事。但知交身上的最佳品质,在姐妹身上变得最难容忍。或在孩子身上也一样。

  好啦,我没有逃跑。直至在玛戈的葬礼上我才又见到露西尔。我不该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后悔的事。露西尔是个遗憾。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捎来她的死讯。

  我不知道她对我是不是也作此想法。我们谁也不会讲,现在不管做什么都太晚了。我们只会说,事实如此。

  后来。(我喜欢罗兰动不动用这个词。)

  我一直没旅行是个遗憾吗?朱莉每年报名一个国际观光旅行团。朱莉比我没小几岁。每次回来后,她给大家看她的照片。假如我意志薄弱点,我会像那些小妇人一样,坐在她旁边,哦呀——啊呀,惦记着这个世上我们错过的所有地方。

  但我没兴趣和其他三十个男人女人坐在一辆长途汽车上,他们个个已一只脚踏进坟墓。我没兴趣被人领着、赶着,走过圣彼得堡、巴塞罗那或凯里环线风景区。不,那样的旅行不适合我。游历世界应该只找一个旅伴,并且去的时间之久,使整个行程不再仅是度假。假期如梦,但就算再美的梦也有终结。

  凯瑟琳:吉尔伯特与我力所能及地让全家人的假期与平日不同。即便只是在俄罗斯河畔或托马勒斯湾亦然。这些假期犹如美梦。但愿你也那么觉得。

  我们第一次开车去俄勒冈时,露西指挥她的弟弟妹妹在我们快到州界之际倒数。像跨年似的。没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孩比那天的她更标致动人。她脸上的表情如此开朗,没有一丝郁郁寡欢。无人会相信那个女孩会做出自残的事。我多希望我们可以让她永远保持那样。

  不是说我不欢迎你的降生,凯瑟琳。但一个母亲的心好似加了酵母的面团。只可能有一个时刻是最理想的。那天,望着露西,她如此标致、活力四射,我心想:这就是幸福。我别无所求。

  现在我的心是不再新鲜的面包。适于丢在窗台上,给任何贪食的鸟儿。再过些时候,这颗心会硬得像石头,可以用它来打昏入室的盗贼。

  那次旅行是我们第一次去别的州。吉尔伯特一边开车、一边咧嘴笑着,像一头年迈的熊。这日子,不管让我当什么国王我也不换,他大声说。

  但没有国王会对他和在他身后反复喊着那话的他的一窝孩子感兴趣。他不起眼的幸福。

  我相信罗兰不理解那种幸福。他从未有过那种幸福。他会说他根本不想要那种幸福。但那样好比是声称你从未尝过的食物不值得一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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