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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可是,她数次撞上了名为现实的高墙。考大学时,李康贤说要去首尔读书,父亲竟胁迫要剃掉她的头发;她说要去念安镇大学法学院,父亲又叫她干脆去相亲。父亲是掌管家中经济大权的人,李康贤只好低头妥协,表示自己会去念英文系,毕业后去当老师,并在三年内结婚。

  李康贤在毕业那年立刻报考了研究所,用存下来的钱租了一间套房。补习班讲师、家教和翻译,能赚钱的工作她都做。她的指导教授是毕业于首尔大学的女人,很器重当时人数才逐渐增加的女弟子们,但不相信任何人的李康贤早早就看出,指导教授不过是希望别人认为自己很器重女弟子罢了。

  指导教授喜欢男生,喜欢同个学校毕业的学弟,在安镇大学有权有势、能替指导教授牵起新人脉与势力的男生。虽然大家都称呼她为安镇首位女权主义教授,但李康贤并不认为她是女人,反而比男人更像男人。指导教授绝不会把自己的位子传承给安镇大学出身的女弟子,即便是同事的教授职位也一样,绝不会交给无法带来任何好处的小人物。因此,欧亚文化内容系设立时,李康贤便迅速从英文系全身而退。二〇〇五年,一位英文系教授即将卸任,指导教授把名译者带来时,一票每天早上把指导教授的一头鬈发当成楷模般模仿的朋友,个个掩不住内心的惊慌。

  尽管如此,这不代表李康贤得罪了指导教授。李康贤对指导教授的欲望瞭若指掌,于公于私,她一次也没有和指导教授槓上。

  这些把实力坚强的我挤下来的臭男人!虽然我现在跑来地方大学当教授,但迟早会再回到首尔!

  李康贤看穿了指导教授的愤怒,每次聚餐时,当朋友们像白目的苍蝇般在指导教授身边打转时,李康贤则识相退到后方,把男同学送到教授面前。指导教授的酒量比男人好,不会开黄腔,但喜欢让男同学在KTV跳舞。就算是教授,男同学也不会轻易在女生面前卖笑,李康贤总能找到擅长做这种事的男同学。政治正确?那种东西拿去餵狗吧。

  在某次学生聚会上,醉醺醺的指导教授还拍着男同学的屁股大叫:“唱首歌来听听吧!”

  男同学涨红了脸,似乎觉得很丢脸。李康贤只是冷眼旁观。觉得丢脸吗?孩子啊,女人时时刻刻都在经歷这些。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要被评论长得漂不漂亮,要是双腿没有贴紧,背上就会挨一顿打;书读得再好,如果不是当医生、法官或检察官,就会被叫去考公务员;弟弟不听话,父母就会说当初如果你是男的就好了;说话不过大声点,就被说没有女生样;还有人说,女儿能嫁出去就够了。不对,女儿自己会说,等我嫁人,一切就结束了,因为嫁出去的女儿就等于外人。而且,我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各位男同学,孩子们,好好忍耐吧,你们这辈子好歹也得感受一次吧?死不了人的。

  可是也不能把这种想法视为李康贤的报复心态,因为女同学也会被安排坐在男教授旁边,特别是善良漂亮又聪明的女同学,即将如花朵般绽放的女人。

  女同学们,自求多福吧!

  李康贤就像这样,静悄悄的把每位教授内心真正想要的找出来、交给他们,再接收她想得到的。无论任何场合,她都会假装自己无欲无求,若有人要她做事,她会假装二话不说的去做,假装再假装,假装成善良又顺从的女人,假装没有竞争力,假装再假装。但从某一天开始,大家开始称呼李康贤为女权主义者。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你们称我为什么?没有叫我女权魔人,反倒把我当成真正的女权主义者?很好,就是这样。李康贤认为这个称呼十分适合自己。它指的是男人喜欢的独立女人,没有结婚,但随时都有结婚的念头;不会过分干预男人做什么,但付钱时会互相平摊;听到男人开黄腔或说出接近性骚扰的玩笑时不会动怒;男人们去续摊时会识相避开;懂得批判最近的女性运动太过火;最重要的是,这样的女权主义者会主张要正视问题,会执行在男人允许范围内的女权主义!他们最高兴的,莫过于她读《简爱》。

  “那是一部非常伟大的小说。我不读近期作家的作品,他们都在原地踏步。”

  虽然这句话代表那人没有解读近期作品的能力,但李康贤没有说出内心话,因为《简爱》的确是一部伟大的小说。李康贤也对最近的小说不感兴趣,毕竟不是读了它们就能升迁。

  二〇〇四年,欧亚文化内容系的设立引起轩然大波,大家都在新饭碗与既有的饭碗间进行察言观色的战争。要是去捧新饭碗,过去的累积等于前功尽弃,若死守旧饭碗,又担心好运不知何时才能轮到自己。其他人不停探头观望时,李康贤见了院长,见了指导教授,见了学长姐,见了事业团,也见了多位研究人员。她跨足欧亚文化内容系,成了校长的秘书室长。

  这怎么可能?大家都吓得倒抽一口气。李康贤靠什么拉拢了那些人?她长得既不漂亮又年逾四十,还有口臭耶。你们当然不知道啦,就在你们苦恼着该不该参加续摊,在聚餐上义愤填膺地大骂学校多腐败时,我很识相地退下,偷偷记录了学校那些贪腐职员和教授想要的物品清单。虽然不是每件事都能靠金钱解决,李康贤也不是什么有钱人,这时候她就会利用父亲与安镇名望人士刘宪雄的交情。父亲一辈子靠着在安镇当公务员累积人脉。“爸,有位哲学系的教授明年想当校长”、“爸,教育系教授今年要参加教育监的选举”,虽然无福生下儿子,但父亲仍对靠女儿享清福存有迷恋。父亲,噢,我的父亲!

  来自首尔、被欧亚文化系聘用的教授说,这里的学生和大城市的孩子不同,特别纯朴,没什么野心,看起来很幸福。李康贤心想,这人肯定撑不了多久。认为小城市的孩子没有欲望,自以为了解才刚过二十岁的孩子们会满足于窝在小城市的心态,代表这人想像力贫乏。这一点,从他接下来说的话就可得知。

  “早知如此,我就把老婆和小孩一起带来了,但把儿子带来小城市好像不太好。”

  那位充满热情的教授搞不懂,学生们为什么逐渐对他表现出敌对的态度,他为了学生不接纳自己的课程苦恼,是我出了太多高难度的作业吗?打分数时太冷血无情?我从来没有在课堂上表现出什么城乡差距情结啊。他认为自己是清白的,我从来没有那样!我是个平等主义者!最后教学评鉴一塌煳涂,他也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说真的,这些学生好像满蠢的。”

  翌年,李康贤将他甩到一旁,率先当上副教授。他用指责的语气批判,不是学者的人竟也能高陞。那又怎样,反正李康贤当上了副教授。他依然无法理解,安镇的孩子们并不蠢,他们比任何人都能最先认出折翼之人,就像李康贤杀死妈妈肚子里的两个姐姐,独自来到世上一样。

  他凭什么认为安镇大学的孩子就备受安镇当地人礼遇,认为首尔或其他地方大学出身的人难以在安镇立足,是欺负外来人?同一所学校出身?还是地缘关系?你太嫩了,想像力真是匮乏,这是因为安镇的人自行折断了孩子们的羽翼,而折翼之人同样也会折断他人的羽翼。尽管知道往后无法振翅高飞,但那都是因为折翼的缘故。你以为进不了首都圈大学纯粹是实力不足吗?你真的太嫩了,想像力有够匮乏。

  有时,安镇所有的孩子看起来都像女人。

  当时,金东熙映入了眼帘。他是个彻底有志难酬、满脑子只想在这里称王的家伙。李康贤没有像指导教授那样要求男同学们高歌,倒是金东熙主动唱起歌来了,唱完后还悄悄跑到她旁边咬耳朵。

  “老师,我很尊敬您。”

  尊敬?别笑死人了,学生才是最懂得蔑视老师的人。会将尊敬挂在嘴边的人,是懂得善用那个字眼的力量的家伙。

  金东熙表现得好像很懂李康贤似的,隐约透露出“你我是同类”的讯息。李康贤目不转睛的看着金东熙。要践踏一个想获得认可想到要发疯的家伙,很简单,只要不认可他就行了。你没有能力,你一无是处,我不需要你,你跟我不一样。那么金东熙就会自己爬过来说:“我愿意做任何事。”

  那一刻,李康贤感受到阔别多时的人性。每当看到那些为了存活而拼命挣扎的家伙,这种心情就会油然而生,但很快的又会恢复平常心。年轻时,每当那种情感涌现,她就会去找个可以共度一夜的对象。谁说女人不会因为性慾高涨去找男人,李康贤从不曾和自己不想发生关系的男人交往,人生中的几次短暂恋爱都是为了性而延续。然而随着年岁增长,就连性慾都枯萎了,坐在研究室用手自慰获得的快感强烈多了。只不过,一年总会有几次,女学生们会跑来找她,坏了她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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