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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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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秀珍 阅读是秀珍纾压的方式,因为看书最唾手可得。起初她读的不是小说而是新闻,只要在网路上敲几个关键词就可以看到许多资讯。性侵、怀孕、堕胎……这个国家被性侵的女性多得不可胜数。网路视窗开了都超过数十个,案件仍持续跑出来:被性侵的女性、怀孕的青春期少女、被偷拍的女性、被刀子捅的女性,还有被抛弃的新生儿。秀珍之所以锲而不捨的搜寻,原因很简单。 她想知道其他人的情况是什么样子。秀珍很讨厌去谘商室或受害者治疗团体,毕竟安镇是个小城市,风声很可能传出去。虽听说那些团体会彻底保护成员的隐私,但秀珍才不相信。她害怕人们的恶意,说得更准确些,她无法信任那些毫无形体的声音。恶意反倒还能信赖,至少它具有明确的意图和形体。 春子的女儿、不良少女的女儿、不幸的女人,这些是自从在八贤就一直跟着她的声音,用漫不经心的口吻指称秀珍。村子里的人都是善良的好人,但他们在说那些话时,似乎完全没有想到秀珍会因此受到伤害。他们说了一遍又一遍。地上有颗小石子。秀珍一定跟她妈妈一样笨。哇,天空上有飞机飞过了。春子八成又跑到其他地方生孩子啦。冬天到了,下雪了。我的天啊,秀珍要上大学了?大家就是这样,好像压根没发现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即便事发已经过了十二年,那男的也不认为自己性侵了秀珍。 所以秀珍读了一篇篇报导,想知道有类似经歷的女性究竟都是怎么捱过的。在浏览了数百篇性侵报导后,秀珍明白了一件事。出现在新闻的性侵大致可归纳如下: 受害者还来不及报警就身亡了。 受害者在报警后身亡了。 受害者报警后,在判决中败诉了。 受害者报警后依然活着。 从这些简短的句子中,秀珍什么都感受不到。她想知道的不是这些,而是你们的心情如何。和我一样觉得自己很悲惨吗?晚上会恶梦连连吗?像我一样,觉得自己是卑贱的小虫吗? 她最感到好奇的,是罪恶感。 我明明没做错什么,为什么却好像做错了事?是因为我拿掉了孩子吗?可是那真的能称得上是孩子吗?在非自愿的情况下,以非我所愿的方法所产生的细胞,就非得称他为孩子吗?那么我呢?我的人生呢?我的身体呢?你们又有何感受? 报导上没有任何答案。 有一次上课,读了乔伊斯.卡洛.奥兹的小说《我们是马尔瓦尼一家》部分内容。那是李康贤的课,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是想要大学部的学生帮忙翻译初稿。虽然秀珍感到很烦躁,但看到“rape”这个单字后,她便默默开始读文本。当时是贤圭翻译的,内容描述玛丽安在毕业舞会上被性侵后感到痛苦万分的情节。马尔瓦尼、玛丽安、女人与少女。家庭分崩离析,玛丽安则犹如遭流放般长年四处游荡。 其中有个段落是这样的:“我喝了酒,那是我的错。虽然希望能够回到那天晚上,却没有任何办法。我怎能对那件事做出伪证呢。” 一下课秀珍就冲出教室,跑到厕所大哭了一场。她反覆读着那个段落,一遍又一遍,覆诵那个句子时,秀珍用自己的方式将词汇做了替换。 我喝了酒,那是我的错。虽然希望能够回到那天晚上,却没有任何办法。 我喝了酒,是我让他有机可乘。虽然希望当作一切都没发生,我却办不到。 虽然希望当作一切都没发生,但我做不到。 绝对做不到。 因为已经发生了。 已经覆水难收了。 可是,秀珍对玛丽安并不是百分之百的感同身受。玛丽安是有意识的,她记得所有事情,为了防止父亲被控告家暴,才会说自己想不起来。秀珍忍不住心想,倘若当时自己像玛丽安一样意识清醒,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但后来秀珍明白了,自己终究不会採取任何措施。毕竟是春子的女儿嘛,不意外。唉唷,泡菜腌得可真好。早就知道春子的女儿会有那种下场。春子家,你要不要吃点泡菜啊? 外婆无法承受这件事的。听到秀珍考上大学的消息时,外婆流下了欣慰的泪水,对秀珍说:“太好了,往后你可以过不同的人生了。”外婆始终以秀珍为傲,只要为了秀珍,任何事都在所不惜。 秀珍无法让外婆经歷这种事。那时,秀珍完完整整的理解了玛丽安的心情,才会痛哭失声。我一个人承受就够了,不能再让外婆面对这些。假装不知道吧,只要当作一切都没发生,事情就会好转。 *** 那是二十岁的春天,秀珍那天灌了不少酒。在此之前,秀珍一直滴酒不沾,原因就在于妈妈。妈妈从十几岁就开始喝酒,随便和村子里那些无药可救的男孩睡觉。直到现在,秀珍依然不晓得自己的父亲是谁。八成是酒后乱性才怀孕的吧,秀珍心想,至少这个传闻应该没说错。 秀珍生怕自己也存有依赖酒精的基因,对此深恶痛绝。秀珍大概隐约觉得自己也同样是爱好酒精、酩酊大醉前绝不会放下酒杯的人。她认为酒会为自己带来不幸,那天她却喝了酒,只因为心情实在太好了。 那天同样是李康贤的课,秀珍发表了对于《简爱》的见解,被夸奖了一番。李康贤虽是用原文书上课,但课堂上会有五分钟让学生自发性发言并给予加分奖励。发言採接力赛方式,如果第一位以“《简爱》的女性自主特质”为题发言,下一个人就要针对该意见发表其他看法,再下一个人也要根据上一个人的见解再发表看法。进大学后,秀珍打定主意要在课业上奋发图强,所以她不错过任何可以加分的机会。那天秀珍发表的内容大致是这样。 “上一堂课,您批判简爱最后终究投向了男性的怀抱,但我想将焦点放在简爱认为自己和罗彻斯特之间的爱情与经济独立同等重要的部分。简爱是会思索何种决定才能使自己的幸福最大化的角色,要是她仅从与罗彻斯特的关系去思考自身,当初就不会离他而去,反倒会选择成为他的情妇,继续留在他身边。但简爱认为那场恋爱与婚姻并不会让自己幸福,所以离开了他,直到她判断自己足以面对他才又回来。她诚实的面对自己的人生,也很主动积极,我认为,这位女性无畏眼前风雨并选择走下去的爱情是有价值的,足以获得支持。” 发表完后,李康贤说秀珍看待世界的视角很独特。虽然只是客套话,但秀珍心情很好,就因为那句称赞,一位自己不怎么喜欢的教授说了一句形式上的称赞,她那天才会忍不住喝了酒。一起上那堂课的同学们说要去喝酒时,秀珍像简爱一样主动加入,在酒馆坐下后,也率先将烧酒瓶拧开。 聚会很欢乐,贤圭也在场,也因为有他在,所以很多人参加。约莫过了两小时,起初十个人的聚餐增加到二十人,甚至连其他科系的学生都来插一脚,有原先贤圭念英文系时的同学,也有国文系的同学跑来玩。后来,人数多到完全搞不清楚谁念哪个科系,秀珍也开始产生醉意。当大家转移阵地,跑到学校后面的小吃店续摊时,秀珍已经酩酊大醉。秀珍到现在也想不起来当时究竟有多少人在场。她的心情很好,好得不得了,好到甚至想跑到成为同系同学后,三月都快过了也不曾寒暄的贞雅面前,对她说:“我们重修旧好、好好相处吧。” 贞雅,不瞒你说,我一直都很想念你。虽然彼此的眼神不曾交会,但我很开心能和你进入同一个科系,我很想你。 贞雅,我好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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