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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10 贞雅

  按下电铃后,丹娥打开了门。

  “怎么现在才来?你一小时前就说要来了。”

  家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我将双手洗干净,走进厨房,将添加豆腐的清麴酱汤摆到餐桌上。最近丹娥搬到了小小的公务员公寓,虽然有一半的钱是靠贷款,但她仍喜孜孜的。先前回来安镇拜访丹娥的新居不过是三个月前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来了。我们在餐桌前坐下,我用汤匙舀了一匙清麴酱汤送入口中,口中顿时充满了大豆的香气。我说,刚刚先去了一趟网咖,原本打算向网路搜查队检举那个Twitter帐号,到警察局后却从警察那儿听了一顿参杂叹息的牢骚。警察表示这点小事不足以进行搜查,并未构成直接的妨害名誉,就算进入调查程序,在解决其他延宕的检举案件前,没空替我解决。

  我随即去了网咖,试着在Google上搜寻@qw1234这个帐号。什么也没跑出来。这是为了上传那篇文才设立的帐号,之后就没有发表任何东西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在网路上搜寻和那个帐号类似的蛛丝马迹,依然一无所获。有没有什么办法呢?我想要找到证据。竟然说我是疯女人?说我撒谎?秀珍心里肯定有鬼,我要揭穿那个谎言。只不过我无法单凭心证,这次必须证据确凿,可是找不到杨秀珍发那篇文章的痕迹。

  “如果不是杨秀珍做的,那怎么办?”一听我说完,丹娥立刻反问。

  “是她写的没错。”我坚决的回答。

  我本来打算说出去了宥利家附近的事,最后决定作罢,毕竟我的猜测也无凭无据。况且丹娥似乎认为我是因为李镇燮才变得这么敏感。真是有苦难言,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杨秀珍坦白招供吗?

  “话说回来,幸亏明天是星期六,如果是星期天,我一大早就得开始忙碌,没办法照顾到你。”丹娥说。

  “别这么说,我自己可以处理。”

  每个星期天早上,丹娥都准时到教堂报到。她去的是安镇最古老的教堂,一栋用红砖建成的哥德式建筑,兴建于一九一四年。走进内部,穹顶高耸入天,抬头尽是五颜六色的美丽彩绘玻璃。高中时,我也曾跟着丹娥上教堂。那是圣诞节前夕,大家都带着真挚平静的表情祈祷着,看到我走过去,大家便自动起身,让出一个座位给我,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重要人物。然后,前方的合唱团开始唱起悠扬的圣歌。大家随着每一个音阶唱圣歌,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当众人的声音融合在一起时,可以发出如此美妙的声音。

  合唱团。

  我放下汤匙,想起宥利在死前曾经闹自杀的事。当时一同参与的人中似乎有教堂合唱团的伴奏,听说事件发生后,他便全心投入教堂的工作,并在安镇的市民团体发起自杀防治运动,分享自身经验,拯救陷入危机的人们。我心想,搞不好那人知道其他关于宥利的事,毕竟人想寻死都有原因。我越想越觉得,那不只是单纯想吸引他人关注的行为,宥利应该有什么理由。既然会想一同寻死,她会不会向这些最后见到的人吐露心事?

  我问丹娥:“我星期天可以跟你一起上教堂吗?”

  “咦?”丹娥抬起头。“怎么这么突然?”

  “我不是想看弥撒。”我考虑了一下,接着说:“那个钢琴伴奏现在还上教堂吧?”

  丹娥这才恍然大悟,叹了口气,语气有点不耐烦。“搞得好复杂啊。我已经说了不是杨秀珍,你不能就算了,忘掉这件事吗?”

  我没有回答。

  丹娥继续说:“宥利和你又不熟,你非得把去世的人拖下水,查个水落石出吗?”

  “又不是我把她拖下水的。”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宥利那天,她从巷子里跑出来,喊着我的名字。当时是冬天,天气很寒冷,宥利要我帮她的忙,但我只在乎自己的情绪,表现得很不友善。我没必要那样对待她的,毕竟时光不停流逝,每一刻都在改变,虽然我们不熟,但至少可以友好的向彼此道别。搞不好宥利是唯一会对我离开的事感到遗憾的人,她是个毫不在乎他人如何对待自己,不吝惜付出真心的人。

  我抬起头,尖锐的说:“我会追根究柢,看谁才是说谎精。”

  丹娥摇摇头,一副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在我洗碗时,丹娥削了苹果,我们斜靠着身子躺在客厅看电视。电视正在播放浪漫剧。以前看到这种电视剧的台词时总会忍不住心跳加快,现在只觉得心寒。它们听起来全都像是谎言。

  我将头靠在丹娥肩上。“白天时,李镇燮传了讯息给我。”

  丹娥的笑容僵住。“他说了什么?”

  “他约我碰面聊聊,说最后有话想跟我说。”

  “要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

  “谁知道,他说我可以带别人同行。”

  “哼,叫他滚远一点吧,从头到尾都表现得趾高气扬耶,干么说得一副好像是他允许见面似的?”

  我一句话都没说。李镇燮并没有用允许的口吻传讯息给我,反倒像在寻求谅解,如果我看到他会觉得不舒服,或担心发生不好的事,找人一起前往也没关系。但我没有在丹娥面前袒护他,也羞于承认在看到那封讯息后又瞬间心软。丹娥拿起一块苹果,“喀”,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丹娥将头转向我这边。

  “你回了吗?拒绝了吧?”

  “没有,已读不回。”

  “直接拒绝吧。你不是说如果没有严正拒绝,他就不懂你的意思吗?”

  “嗯,我只是不想跟那个人讲话。”

  “别这样,把你的意见说出来啊。”

  我再次沉默。

  丹娥语气相当认真的说:“你还记得我二十岁时短暂交往的那个男生吗?就是民宇。他说要分手时,我不是大闹了一场,应该打了有两百通电话,真的彻底疯了,但他自始至终都不接电话。当时我不晓得那是多么卑微的行径,总想着只要多打几通,他总会接电话吧,那我们就有机会说话了,只要有谈话机会,就会有转圜的余地吧。总之,那时还很年轻。但其实民宇说不出自己很讨厌我,才会不肯接电话,我却完全不知情,自顾自的演了一齣闹剧。所以,后来他朋友打电话给我,你还记得吗?”

  “嗯,当时你,”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年代很久远了,所以可以笑谈过去。“真的是病入膏肓,人家还叫你别再当跟踪狂了。”

  丹娥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认为是我做错了,以前不晓得我的行为对某人而言是如此毛骨悚然。但若硬要辩解,如果对方明确告诉我‘别再联络了’、‘我不想再看到你’,也许我会早点清醒。”

  我觉得眼泪快掉下来了。我抬起倚靠在丹娥肩上的头,往后仰,好像只要这样做,些微溢出的泪水就会再度回到眼眶内。

  “最近有去看心理医师吗?”丹娥沉静的问我。

  “没有。”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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