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失明症漫记 | 上页 下页
七六


  我想象那个人从盲人世界走进这里之后,觉得自己也要失明并回到那个世界中去;我想象这里有一扇扇关着的门,一个被遗弃的教堂,一片寂静,我想象一尊尊塑像,一幅幅画像,我似乎看到他从这个跟前走到那个跟前,之后爬上神龛,用布条裹住他们的眼睛,再打两个结,以免布条松开或者坠落,用两只蘸上颜料的手在画像上涂抹,使它们所在的白色黑夜夜色更浓。这位神父大概是所有时代所有宗教中最大的亵渎圣物者,最公正最激进的人类,他来到这里是为了最后宣布,上帝不值得一看。

  医生的妻子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旁边便有个人说,这是什么话,你们是什么人;和你一样,是盲人,她说;可是,我听见你说你看得见;这是说话的习惯,难以改变,以后不知道还要说多少次;你说偶像们的眼睛都被捂上了,这是怎么回事;确实如此;既然是盲人,你怎么知道的;如果你和我一样做,也会知道,用手去摸摸吧,手是盲人的眼睛;你为什么那样做呢;我想,我们已经落到这般地步,一定还有人会失明;你说是这座教堂的神父捂上了偶像们的眼睛,这又是怎么回事,对于他,我非常了解,他不会干出这等事来;永远不能事先知道人们能够干出什么事来,必须等待,耐心等待,时间决定一切,时间是坐在牌桌对面的伙伴,他手中有各种牌,我们必须想办法打出与生命同样的牌,我指的是我们的生活;在教堂里谈打牌是罪孽;如果怀疑我的话,你就站起来,用手去摸摸;你敢发誓说偶像们的眼睛真的都被捂上了吗;你觉得发什么誓才行呢;以你的眼睛发誓;好,我以我的眼睛和你的眼睛发两次誓;真的吗;真的。

  这番谈话被离他们最近的盲人们听到了,无须说,不等刚才的誓言得到证实,消息便传开了,从一张嘴到另一张嘴,低语声渐渐变了口气,先是狐疑,然后是不安,接着又是狐疑,糟糕的是人群当中有许多人迷信并且善于幻想,圣像们都失明了,他们那仁慈而屡屡忍受痛苦的目光只能看见自己的失明。

  这个想法很快变得难以忍受,无异于有人来告诉他们诸神像被活着的死人包围,只要听到一声喊叫,立即喊声四起,所有人都吓得站起来,被恐惧推向教堂门口,我们知道的混乱状况在这里重演了,由于恐惧比吓得屁滚尿流的人那两条腿快得多,所以逃命者的两条腿总会相互绊在一起,盲人更是如此,于是突然倒在地上,恐惧对他说,站起来,快跑,他们要来踩死你,他很想站起来,很想快跑,但别的人已经跑过来,也跌倒了,身体与身体摞在一起,个个想多长几只胳膊好挣脱出来,多长几只脚赶紧逃命,面对这种极端混乱的局面,只有意志坚强的人才能不笑出声来。

  外面那六层台阶成了悬崖峭壁,但毕竟摔得不厉害,常常跌跤的人腰板硬,落地本身就是种安慰,我不再离开这里了,这是第一个念头,在致命的情况下也是最后一个。同样一成不变的是,一些人利用了另一些人的不幸,这一点早已清清楚楚,从世界开端的那天起,继承人与继承人的继承人之间就是如此。

  这些人不顾一切地争相逃命时把所带的东西丢在了身后,等需要战胜了胆怯,再回到这里,将无法以令人满意的方法分清哪是我的,哪是你的,除了这个难题,我们还将看到,原来那点食物中有一部分不见了,莫非这一切是那个说神像的眼睛都被捂住了的女人所施的诡计,某些人过于卑劣,竟然编造出这样的谎言来抢劫可怜的人们仅余的一点儿食物。啊,这是舔泪水的狗的过错,看到院子里空了,它东闻闻,西闻闻,这番努力没有白费,收获颇丰,这理所当然,无可非议,但也可以说,它指明了矿藏的入口,结果医生的妻子和医生离开教堂时手中的塑料袋一半已经装满了,并且对其偷窃行为毫无歉疚。

  如果能利用上捡来的东西的一半,他们就心满意足了,而对另外一半,他们会说,我不明白,人们怎么能吃这些东西,即使灾难降临在所有人头上,总是有一些人比另一些人生活得更糟。

  两个人以各自的方式讲述这些事的时候,伙伴们既害怕又悲伤,但值得注意的是,也许因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医生的妻子没能告诉他们她在地下室门前经历的前所未有的恐惧,矩形门里惨白色的火苗在摇曳,沿楼梯下去就是另一个世界。偶像被捂住眼睛强烈地震撼着所有人的想象力,尽管方式各不相同,以第一个失明者和他的妻子为例,从他们脸上看到的是气恼,他们认为,这是不可原谅的不恭之举。他们全都失明了,这里指人类,完全是命中注定,他们本人没有过错,谁也不能逃过这场灾难,但是,他们觉得,仅仅因为这一点就捂上圣像的眼睛,那就成为不能饶恕的罪行了,假如是教堂的神父所为,则更是如此。

  戴黑眼罩的老人所发的议论大不相同,我知道你会感到惊讶,但我想到了博物馆里的展廊,所有塑像的眼睛都被捂住了。这倒不是因为雕塑家不想雕刻石头上该有眼睛的地方,而是被捂住了,就像你刚才说的,用布捂住了,好像只有一种失明症还不够似的,有时候这会让人增加浪漫的风度,奇怪的是,我戴的这个眼罩却没有产生任何效果,说完,他笑了,仿佛在嘲笑刚才那番话,嘲笑自己。

  至于戴墨镜的姑娘,她只是说不希望在梦中看到那倒霉的展廊,她做的噩梦已经够多了。他们吃了饭,饭很糟糕,但这还是现有食物中最好的,医生的妻子说,找食物越来越难,也许应当离开城市,到农村去生活,那里的食物至少新鲜,大概有无人看管的奶牛和绵羊到处游荡,我们可以挤奶喝,还有井水,我们想做什么饭就做什么饭,问题是找个好地方。后来每个人都发表了意见,意见的热情程度不同,但大家都明白,形势所迫,不得不这样做,毫无保留地对此表示高兴的是斜眼小男孩,可能外出度假给他留下的美好回忆还在。吃过饭就躺下睡觉,早在隔离检疫的时候就一直这样,经验告诉他们,身体呈躺卧姿势确实能忍受饥饿。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