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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丈夫听到了呕吐声,干呕声和咳嗽声,竭尽全力跑过去,绊倒了,爬起来,又绊倒了,最后总算抓住妻子的胳膊,出了什么事,他哆哆嗦嗦地问;妻子只是说,把我带走,快,让我离开这里;自从失明症出现以来,这是头一次由他领着妻子,领着妻子,不知道领到哪里,只想领着她远远离开这两扇门,远远离开他看不见的火苗。两个人走出走廊,妻子的神经一下子崩溃了,抽泣变成了号啕大哭,这样的泪水是无法擦干的,只有时间和疲劳能使它渐渐减少,因此,那条狗没有靠近她,仅仅舔了舔她的一只手。出了什么事,医生又问,你看到什么了,他们死了,妻子一边抽泣着一边说;到底谁死了呢;他们,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安静一下,等能说话的时候再说吧。

  过了几分钟,妻子说,他们死了;你看到什么东西了吗,打开门了吗,丈夫问;没有,我只看到门缝里有冥火,一闪一闪的,紧攥着门缝在那里跳舞,不肯松开;那是腐尸产生的磷化氢在燃烧;我想是这样;究竟出了什么事呢;大概他们发现了地下仓库,沿楼梯涌到下面去找食物,我还记得,在楼梯那些台阶上容易滑倒,一个人滑倒以后所有人都跟着滑倒,可能他们没有走到想去的地方,或者走进去了,但楼梯被后去的人堵塞,他们回不来了;

  可是,刚才你说门关着;肯定是其他盲人关上的,把地下室变成了巨大的坟墓,而我对这件事负有罪责,我拿着那些塑料袋快步离开这里的时候,他们怀疑我带的是食物,于是就去里边找;在一定意义上说,我们吃的一切食物都是从其他人嘴里抢来的,我们抢得太多了,就导致了他们的死亡,从根本上看,我们所有人差不多都是杀人凶手;这是苍白无力的自我安慰;我实在不想让你在艰难养活这六张实实在在而又无用的嘴的时候还因想象中的罪过自责;要是没有你这张无用的嘴,我怎能活下去呢;你会为了养活家里那另外五张嘴而继续活下去;问题是还能养活多久;不会很久了,到一切都用完的时候,我们就不得不到田野里去寻找食物,从树上摘各种果实,杀死所有能捉到的动物,当然,要在这里的狗和猫吞噬我们之前。舔泪水的狗没有作任何表示,此事与它无关,这是近来它变成了舔泪水的狗使然。

  医生的妻子几乎已经拖不动两只沉重的脚,刚才的刺激耗尽了她的力气。走出超市以后,妻子极度虚弱,丈夫双目失明,谁也说不清两个人是谁搀扶着谁。也许因为阳光太强,医生的妻子感到一阵眩晕,以为要丧失视力,但她没有害怕,只不过是头晕,没有摔倒,也没有完全失去知觉。她必须躺下,合上眼睛,喘一口气,如果可能的话安安静静地休息几分钟,镇定下来,肯定能恢复体力,必须恢复体力,塑料袋还空着呢。她不肯躺在肮脏的人行道上,宁肯死去也不返回超市。

  她望望四周。马路对面不远的地方有座教堂。里面一定有人,正如所有地方一样,不过,大概是个休息的好去处,至少从前是这样。她对丈夫说,我要恢复一下体力,你把我送到那边去吧;那边,什么地方;对不起,你搀着我,我告诉你怎样走;那是什么地方;教堂,只要躺一会儿,我就可以完全换个人了;好,走吧。进教堂要上六级台阶,请注意,六级台阶,医生的妻子费了很大力气才上去,还要给丈夫指路。

  教堂的大门敞开着,这帮了他们的忙,即便有一扇普普通通的门关着,在这种情况下也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到了门槛前,舔泪水的狗停下来,不知道该怎样做才好。这是因为,尽管近几个月来犬类行动自由,但在头脑中一代复一代遗传下来一个远古的禁令,这项禁令不准犬类进入教堂,可能这要怪古代流传下来的另一部基因法典,它规定,狗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划定它们的势力范围。在一些圣徒被宣布成为圣徒之前,舔泪水的狗的先辈们曾为他们舔舐肮脏的伤口,出于仁慈,出于最大公无私的仁慈,但先辈们的这些善举和忠诚的效力没有起任何作用,因为我们清楚地知道,没有哪一个乞丐能成为圣徒,不论他身上和灵魂上有多少伤口,不论这些伤口狗的舌头是不是能够触到。

  现在,舔泪水的狗闯进了这块圣地,门开着,没有看门人,更加强有力的理由是,流眼泪的女人已经进去了,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拖着沉重的脚步进去的,一边走一边对丈夫重复同一句话,扶着我。教堂里挤满了人,几乎找不到一块空地方,甚至可以说,这里没有一块石头能让她的脑袋在上面歇息,舔泪水的狗又一次帮了忙,它吠叫了两声,向前冲了两次,这样做全无恶意,但总算使人们让出了一块空地方,医生的妻子再也支撑不住,倒在那里,终于完全闭上了眼睛。

  丈夫摸了摸她的脉搏,跳动正常,只是稍稍微弱一些,随后他又试图让妻子坐起来,现在的姿势不好,必须使血液迅速向大脑回流,增加脑部血液补给,最好的办法是坐起来,把头伏在两个膝盖之间,应当相信大自然,相信重力的作用。几次努力失败之后,他最后终于把她扶起来了。过了几分钟,医生的妻子深深地叹了口气,又稍稍动了动,开始恢复知觉。现在还不要站起来,丈夫对她说,再这样低着头休息一会儿。

  但是,她觉得自己好了,不再眩晕,眼睛已经隐隐约约看见铺在地上的石板,在此之前,舔泪水的狗为了让她卧下,用力在地上刨了三下,所以那几块石板还算干净。医生的妻子抬起头,望望细细的柱子,望望高高的拱顶,证明血液循环稳定可靠,然后才说,现在我感觉很好,不过在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疯了,或者是眩晕过后产生了幻觉,她的眼睛看到的不会是真的。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个男人的眼睛被一块白布捂住了,旁边一个女人的心被七把宝剑刺穿,眼睛上也捂着一块白布,不仅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如此,教堂里所有的偶像都被捂住了眼睛,塑像被一块白布缠住头部,画像则用白色颜料重重地涂抹。

  那边有个女人正在教女儿读书,她们的眼睛都被捂住了;一个男人拿着一本打开的书,书上坐着一个小男孩,他们的眼睛都被捂住了,一个蓄着长长胡须的老人手里拿着三把钥匙,他的眼睛被捂住了,另一个男人被无数支箭射中,他的眼睛被捂住了;一个女人拿着一盏燃着的灯笼,她的眼睛被捂住了;一个男人的手部脚部和胸部受伤,他的眼睛被捂住了;另一个男人与一头狮子在一起,他们的眼睛都被捂住了;另一个男人和一只绵羊在一起,他们的眼睛都被捂住了;另一个男人与一只雄鹰在一起,他们的眼睛都被捂住了;另一个男人手持长矛,制伏了一个倒在地上,头上长角,脚上长羊蹄子的男人,他们的眼睛都被捂住了;另一个男人手中拿着一个天平,他的眼睛被捂住了;一个谢顶的老人手中拿着一朵白色百合花,他的眼睛被捂住了;另一个老人拄着一把出鞘的宝剑,他的眼睛被捂住了;一个女人与一只鸽子在一起,他们的眼睛都被捂住了;一个男人与两只乌鸦在一起,他们的眼睛都被捂住了;只有一个女人的眼睛没有被捂住,因为早已经被剜下来放在她手中的银盘子里了。

  医生的妻子对丈夫说,要是我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你一定不肯相信,教堂里所有偶像的眼睛都被捂住了;太离奇了,这是为什么;我怎么知道呢,可能是某个教徒知道自己要和其他人一样失明,对信仰感到绝望,干出了这种事,也可能是这里的神父干的,也许他正是这样想的,既然盲人看不见偶像,那么偶像们就该看不见盲人;偶像看不见;你错了,偶像们用看他们的那些眼睛看,只不过现在所有的人都失明了;但你仍然看得见;我会越来越看不清,即使不丧失视力,我也会一天比一天瞎,因为没有人看我;如果是神父捂上了偶像们的眼睛呢;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这是唯一一个真正有意义的假设,唯一一个能使我们这悲惨处境具有某种尊严的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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