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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13

  此刻,窗外,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被我们丢下的三年前的那次死亡正在焦急地跺着脚;它那骨骼粗大的幽灵已经登上灯光灿烂的舞台,它的阴影能够影响到那么远的地方,而姑娘和四十来岁的男人现在正面对面站在其中的单室套间,竟也沉浸在这黑暗的光亮之中。

  他温柔地拥住姑娘的身体,她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一动不动地待在他的怀里。

  这一切又都意味着什么,她如此一动不动地站着?

  这意味着她把自己交给了他;她在他的怀中,她就想这么待在他怀里。

  但这交付并不意味着对他敞开心怀!她只是在他怀中,但她是一个封闭的,不可进入的世界;她的肩膀保护着她的乳房,她的头并没有迎向四十来岁的男人的脸,而是低垂着;他穿着颜色黯淡的毛衣,她就在这片黯淡里看着什么。她待在他的怀抱中,关闭了自己的世界,封好,只是为了他能够用他的怀抱把她藏起来,就像用一只铁盒把她藏起来一样。

  §14

  他托起她湿漉漉的脸,开始吻她。这一切只是在同情的驱使下做的,而不是肉欲,但情境往往有自身发展的规律,我们也无法避免:就在吻她的时候,他试图用自己的舌头撬开她的双唇;但他没能撬开;姑娘的双唇紧闭着。

  但奇怪的是,他越无法吻她,他越觉得同情她,因为他明白抱在怀里的这个姑娘是被魇住了,她的灵魂被切除了,灵魂被切除后,她所剩下的只有流血的伤口。

  他感到怀里的身体毫无生气,这身体瘦成皮包骨头,令人顿生怜意,窗外的天渐渐黑了,但在这黑夜之中,同情的湿润的潮水抹去了一切事物的轮廓与质量,剥夺了它们的准确性和物质性。而就在这时,他觉得自己想要她,在肉体上!

  这完全出乎意料:他没有欲念却起了欲望,没想冲动却起了冲动!也许,只是单纯的好意突然在某种超物质的神秘力量作用下变成了肉体的欲望!

  但是,也许更确切地说,正因为是出乎意料的,是无法理解的,他彻底地为这欲望控制了。他开始贪婪地抚摸她的身体,解开她裙子上的纽扣。

  她反抗道:“不,不!求求你,不!不!”

  §15

  由于词语没有足够的力量阻挡他,她只好一下子躲开来,跑到房间的角落。

  “你怎么了?怎么回事?”他问。

  她紧靠着墙,一言不发。

  他走近她,抚摸着她的脸庞:“别害怕,你不应该害怕我。告诉我你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事吗?”

  她一动不动,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前突然跳出了在监狱大门那里看到的马,那些强壮的,和骑手合为双身怪物的动物。在它们面前,她是那么矮小,和它们身体上的完美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因此她想和周围的随便什么东西融合在一起,一根树干或是一堵墙,消失在这些无生命的物质之中。

  他继续坚持道:“你怎么了?”

  “你终究不是个老太太,也不是个老头。”她最后终于说。

  接着她补充道:“我不应该来的,因为你既不是个老太太也不是个老头。”

  §16

  他抚摸着她的脸庞,久久地,没有说话,然后他请她帮他铺床(房间里已经一片漆黑);他们并排躺在大沙发床上,他和她说着话,充满温柔和安慰,很久以来他从来没有和人这样说过话。

  肉欲消失了,但是同情,深深的,永不知倦的同情却一直存在,这同情需要光明;四十来岁的男人开了小床头灯,望着姑娘。

  她躺在床上,崩溃了,望着天花板。她究竟遭遇过什么?在那里他们都对她做了些什么?他们有没有打她?威胁她?折磨她?

  他不知道。小女人一言不发,他抚摸着她的头发,额头,脸庞。

  他抚摸她,直至她眼里的恐惧消失。

  他抚摸她,直至她闭上眼睛。

  §17

  单室套间的窗开着,春夜的薄雾涌进来;床头灯关了,四十来岁的男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姑娘身边,他听着她神经质的呼吸声,守候着她的睡眠,当他肯定她确实已经熟睡之后,他再一次抚摸着她的手,轻轻地,能够在她忧伤的自由新世纪里给她第一次沉睡,他感到很幸福。

  而我们比作楼阁的这一部的窗户也始终开着,我们在高潮前不久所抛开的小说的香味和声音也都透过窗户传进来。您是否已经听见,远处,死亡在不耐烦地跺脚?就让它等去吧,我们仍然在这里,一个陌生人的单室套间里,藏在另一本小说里,另一个故事里。

  另一个故事里?不。在四十来岁的男人和姑娘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故事和另一个故事之间的幕间休息。这相遇不会有下文。这只是四十来岁的男人馈赠给姑娘的一段小憩,而接下来的将是她人生的漫漫角逐。

  对于我们的小说而言也同样如此,这一部只是安静的休息,一个陌生男人突然点亮了善意之灯。就让我们再保留片刻吧,这和平之灯,慈善之灯,直至这楼阁最后在我们的视野中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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