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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现在开始讨论第三件事。谁若想建立独裁统治,为了坐稳江山,必须首先让那些永远反对任何专制暴政的人噤声不语,必须叫那些特立独行之辈,那无法连根拔去的乌托邦——思想自由——的捍卫者们,永远闭上嘴巴。安东尼提出把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放在这最后一张单子上,名列第一。西塞罗早已认清了安东尼的真正本质,并且公然称他为篡位者。安东尼认为,西塞罗比其他所有的人都更危险,因为他拥有精神力量,以及追求独立自主的坚强意志,此人必须清除。

  屋大维大吃一惊,表示反对。他年纪还轻,涉世不深,还没有被政治的阴险狡诈彻底毒害,变得心如铁石,想到要以消除意大利最伟大的作家来开始他的统治,他感到心里发怵。西塞罗曾是他最忠实的辩护人,曾在民众和元老们面前公开对他表示赞赏;短短几个月前,屋大维还谦卑地求他相助,向他讨教,十分敬畏地称呼这位老人是他“真正的父亲”。屋大维感到羞愧,坚决反对。他出于本能,不愿让这位最为显赫的拉丁文大师在被人收买的凶手可耻的匕首下丧命。他这正确的本能,为他增光不少。但是安东尼坚持己见。他清楚知道,精神和暴力之间存在着永恒的敌意;对于专制独裁而言,最危险的人物,莫过于掌握语言艺术的大师。为了争夺西塞罗的这颗头颅,斗争持续了三天三夜。最后屋大维屈服让步。于是,西塞罗的名字列入名单,从而通过了罗马历史上也许是最可耻的一份文件。这份黑名单的确定,正式宣告罗马共和国的死刑。

  西塞罗获悉三个往日宿敌已经联手,便知道自己的大限已至。他清楚知道,他以炽烈如火的语言,在那恣意妄为的盗贼安东尼身上打上贪欲、虚荣、残忍、肆无忌惮这些卑劣本能的烙印,深深地刺痛了这个匪徒。莎士比亚把他写得头脑聪明、智力过人,实在有失公允[23]。西塞罗自然不会指望这个残忍的施暴者会像恺撒那样,对他宽宏大量。倘若他想活命,唯一合乎逻辑的做法就是尽快出逃。他尽可渡海前往希腊,去投奔布鲁图斯、卡西乌斯和卡图[24],那里有共和国自由的最后军营。在那里他至少不致遭到阴谋行凶的刺客的毒手,这些杀手业已派出。不受法律保护的西塞罗也确实有两三次已经下定决心出逃。他做好了一切准备,通知了朋友们,登上了航船,准备上路。

  可是到最后关头,他又中断行程。谁若领教过流亡的绝望和痛苦,即使身处险境,也会体会到身在故土的极度欢乐,感觉到不断逃亡之中的生活毫无尊严。一种超乎理性,甚至有违理性的神秘意志迫使他去直面正等待着他的命运。生活业已了结,自己也已疲惫,他只渴望还能得到几天休憩,让他能静静地再思索一阵,再写几封信,再读几本书——以后命中注定的一切,要发生就发生吧。

  在这最后几个月里,西塞罗时而躲在他的一个乡间庄园里,时而又另换一个庄园。一旦危机迫近,又立即起身出发,但是从未完全逃离危险。就像一个患高热的病人总是不断调换枕头,他也不断更换这些半公开半隐蔽的藏身之处,没有完全下定决心,向着他的命运迎面走去,也没有完全下定决心,逃避他的命运,就仿佛他在决心赴死之际,无意识地实现了他在《论老年》中写下的箴言:一个老年人既不该自寻死亡,也不该把它推迟;不论死亡何时光临,都要从容接纳。对于心灵坚强的人,没有可耻的死亡。

  本着这种精神,业已在前往西西里岛途中的西塞罗,突然命令手下再一次掉转船头,返回对他敌意森然的意大利。他在卡叶塔,也就是今天的加埃塔登陆。他在那里拥有一座小小的庄园。他感到疲劳,不仅是肢体疲软、神经疲弱,更是对于人生感到疲倦。他厌倦人生,渴望终结,神秘地渴望返归泥土;只希望再歇息一次,再呼吸一下故乡甘美的空气,再告别一次,和世界告别,但是再休息一下,歇一歇脚,哪怕只歇一天或是一个小时也好!

  刚一上岸,他就满怀敬畏之心地向家里的守护神拉伦[25]致意。他疲倦不堪,这位六十四岁的男子,海上航行使他筋疲力尽,他就躺倒在卧室里,双目紧闭,在半睡半醒之中享受预示永远安息的快乐。

  可是,西塞罗刚刚躺下,一个忠心耿耿的奴隶就冲进房来,告诉他:附近出现几个手执武器的男子,形迹可疑。他的一个管家,尽管主人平时待他不薄,却为了获得悬赏,向凶手们泄露了他的住处。西塞罗得逃走,迅速出逃。一乘轿子已经准备妥当,他们自己,这里看家的几个奴隶愿意拿起武器,保卫他走过一小段路程,护送他到船边。一上船他就安全无恙。可是,这位精疲力竭的老人摆摆手说道:“何必多此一举,我已经太累,不想逃走,不想再活下去。就让我在这个国家死去,我曾拯救过它。”最后,那个忠心耿耿的老仆还是把他说服,武装的奴隶们抬着轿子,绕道穿过小树林,只要把他抬到平底小船旁边,他就可以获救。

  但是家里的那个叛徒不愿失去他想赢得的这笔可耻的赏钱,心急火燎地叫来一名军官和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快步穿过树林,紧追护送西塞罗的一小队人马,及时赶上了他们的猎物。

  西塞罗的武装仆人立即围在轿子四周,准备抵抗。可是西塞罗命令他们退下,他自己的生命已到尽头,何苦再牺牲别人,牺牲这些年轻人的生命。西塞罗一生总是举棋不定犹豫不决,难得显露勇气,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却毫不畏惧。他感到,作为罗马人,他只有昂首挺胸,从容赴死,才能在这最后关头经受住考验。仆人们遵从他的命令退下,他手无寸铁,未作抵抗,把他长满灰发的头颅伸给那批凶手,说出一句气度优越精彩绝伦的话:“我从未忽视这点,我是会死的凡人。”可是这帮凶手不要哲学,只要赏金。他们并没有多作犹豫,上尉狠狠一刀把这未加抵抗的人击倒在地。

  捍卫罗马自由的最后一位辩护士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就这样死于非命。在这最后时刻,他比一生中度过的千千万万个时刻都显得更富英雄气概,更具硬汉风范,更为坚定不移。

  悲剧之后,紧接着上演血腥的羊人剧[26]。安东尼命令进行这一凶杀,要求得分外急切,凶手们于是猜测,这颗人头想必具有特殊的价值——他们当然想不到这颗人头对世界和后世的精神大厦而言的价值,但却能想到它对于下达这道血腥命令的人具有的特殊价值。为了可以稳拿赏金,不致引起意外,凶手们决定把这颗头颅当做命令已经执行的证明,亲手交给安东尼。于是匪首便从西塞罗的尸体上砍下脑袋,剁下双手,塞进一个口袋,扛起这只尚在滴着受害人鲜血的口袋,急急忙忙地赶回罗马,向主子报告:罗马共和国最杰出的捍卫者业已按照惯例彻底了结,以此取悦这个独裁者。

  这帮匪徒的首领,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匪徒,估计得完全正确,那个下达凶杀命令的大匪徒,立即给他们丰厚的酬金,以表达他对小匪徒们干下的暴行欣喜万分。既然安东尼可以对意大利两千名顶级富豪恣意掠夺和屠杀,现在终于也可以显示一下他的慷慨。为了这只鲜血淋淋的口袋——里面盛放着从西塞罗身上砍下的人头和剁下的双手,他赏给那名上尉一百万白晃晃的银元。但是,他的复仇之火依然没有平息。于是这个嗜血之徒,为愚蠢的仇恨驱使,还想出一种特殊的耻辱来糟蹋死者,没有料到这种羞辱却使自己遗臭万年。安东尼下令,把西塞罗的头颅和双手钉在演讲台上,西塞罗就是在这座演讲台上号召民众奋起反对安东尼,捍卫罗马的自由的。

  一场可耻的闹剧在第二天等待着罗马的民众。演说台上挂着捍卫自由的最后一名辩护士西塞罗身上砍下的呈死灰色的头颅,就在这同一座演讲台上他曾发表过那些不朽的演说。一根粗大的生锈的铁钉刺穿他的额头,这额头处曾经涌现出成千上万的思想;苍白的双唇严峻地紧紧闭拢,这嘴唇比所有的嘴唇都更加优美地说出拉丁语金属般铿锵有力的字句;泛出蓝色的眼睑紧紧地覆盖着双眼,这双眼睛守望着共和国达六十多年;双手无力地摊开,这双手曾写出当代最华丽辉煌的书简。

  但是,尽管如此,这位无与伦比的演说家,在这座讲台上发出的对残酷暴行,对权力恣意施虐,对无法无天的罪行所进行的任何控告,也不如他那遭到谋害默不做声的这颗头颅更加雄辩的批判,暴力永远失去正义。民众怯生生地围着这座遭到玷污的演讲台,挤在一起,情绪低沉压抑,然后又无比羞惭地躲到一旁。谁也不敢发表异议——这可是独裁时期!但是他们的心灵感到一阵痉挛。这颗头颅象征着他们被钉上十字架的共和国,在这充满悲剧色彩的象征面前,大家都垂下眼睛,心情抑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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