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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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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发生了奇怪的事情。自从西塞罗将他的遗嘱《论义务》托付给儿子之后,似乎是出于对生命的藐视——他仿佛又萌生了新的勇气。他明白,他的政治前程和文学生涯已经结束,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他还要去经历的事情,已经为数不多。他已年迈,他已完成了他的毕生事业,这寒碜的剩余人生还有什么值得捍卫?就像一头受到追逐的野兽,走投无路,精疲力竭,明知狂吠不止的狼狗在身后穷追不舍,却会突然转身,向着这群狼狗直冲过去,以便尽快做个了断,西塞罗也怀着真正视死如归的勇气,再一次投入战斗,扑向危险的地方。经年累月,只是默默地奋笔疾书的学者,又挥动雷霆万钧般的演说大棒,猛击共和国的敌人。 令人震惊的场面:12月,一头灰发的西塞罗又站在罗马的论坛上,再一次号召民众,言行举止要配得上祖先的荣誉。他先后发表了十四篇《反安东尼:反腓利比克之辩》,犹如发出阵阵惊雷,抨击篡权者安东尼竟拒绝服从元老院和民众的意志。西塞罗完全清醒地意识到,赤手空拳地反对一个独裁者意味着什么样的危险。这个独裁者身边已聚集了行将进军准备屠杀的大量军团。但是,谁要号召别人鼓起勇气,必须自己做出榜样,显示勇气,这才有说服力。 西塞罗知道,往日,他只消站在这个论坛上悠闲从容地进行唇枪舌剑的斗争即可,而现在不同,他必须拼上性命来证明他的信念。他以坚定的语气在演讲台上宣称:“我年轻时,就为捍卫共和国而战;如今我已年迈,我不会弃共和国于不顾。倘若我的死亡,能换来这座城市的自由,我甘愿献出我的生命。我唯一的希望是,我临死时罗马人民能得到自由,永生不死的诸神能给我的最大的恩宠莫过于此。”他加重语气强调,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和安东尼进行谈判,大家必须支持屋大维,尽管他是恺撒的骨肉亲人和继承人,却代表着共和国的事业。现在已经不在乎人,而在乎事业,在乎最神圣的事业。事情已到最后关头,该作出断然决定——事关自由。这最为神圣的珍宝受到威胁时,任何犹豫不决都会造成灾难。于是,西塞罗这位和平主义者要求共和国的大军去袭击推行独裁统治的军队,尽管他自己,如他后来的学生伊拉斯谟[21]一样,憎恨内战甚于一切,却要求全国处于紧急状态,宣布篡权者安东尼为罪犯。 自从西塞罗不再担任暧昧不清的案件的律师,而是一个崇高事业的辩护士以来,他在这十四篇抨击安东尼的演说中的确写下了精彩绝伦、感情炽烈的词句。他向同胞们高呼:“其他民族愿意充当奴隶,就让他们生活在奴役之中吧。我们罗马人可不愿当奴隶。不自由,毋宁死!”倘若这个国家真的沦落到屈辱不堪的地步,那么这个统治全世界的民族,应该这样行动,连那些身为奴隶的角斗士在竞技场上也会这样去做:宁可直面敌人而死,也不任人宰杀;宁可有尊严地死去,也不在羞辱中充当奴仆。 元老们听了这些痛斥安东尼的演说,惊愕不已;聚集在场的民众听了这些演说,都惊讶万分。有些人也许已经预感到,在今后几百年内,可以在罗马广场上公然说出这些话语,这将是最后一次。不久人们将不得不在皇帝们的大理石雕像前奴性十足地鞠躬如仪,在恺撒们统治的帝国里,只有溜须拍马之徒、吹牛欺诈之辈得以悄声低语,炮制阴谋诡计,而往日自由的演说却在严禁之列。 听到西塞罗的演说,众人感到一阵寒噤:半是出于惊惧,半是出于对这位老人的敬意。他孤身一人,怀着视死如归、内心绝望的战士的勇气,为捍卫知识超群者的独立和共和国的法律而战。民众迟迟疑疑地向他表示赞同,但是即便是这些词句引发的熊熊烈火也无法点燃这根业已朽坏的树干——罗马人的骄傲。正当这位孤军奋战的理想主义者在罗马市场上鼓吹自我牺牲之时,那几个拥有强大罗马军团的当权者已经肆无忌惮地在他背后缔结了罗马历史上最可耻的协定。 西塞罗曾盛赞屋大维是共和国的捍卫者,也曾要求为莱彼都斯立一尊雕像,以表彰他为罗马人民建立的功勋。他们两人都率领人马出发上阵,去消灭篡权者安东尼。可就是这两个人,宁可做一笔私人交易。这三个领兵作战的统帅,无论是屋大维,还是安东尼,或者莱彼都斯,谁也没有足够强大,能够独自一人把整个罗马帝国当做战利品攫为己有。这三个死敌便达成协议,宁可把恺撒的遗产三人私分。于是一夜之间,罗马去掉了一个恺撒,却换来了三个小恺撒。 这可是世界历史上的一个关键时刻:这三个将军,既不服从元老院,又不尊重罗马人民的法律,擅自纠结一起,组成三头统治,把横跨欧、亚、非三大洲的庞大帝国作为战利品私下瓜分。在波罗涅阿城附近,莱诺河和拉维诺河交汇处的一个小岛上,支起了一座帐篷,三个土匪就在这里会面。不言而喻,这三个伟大的征战英雄自然谁也信不过谁。他们在各自的文告上相互辱骂,称对方为说谎者、无赖、篡位者、国家公敌、强盗和小偷,次数甚多,不胜枚举,彼此深知对方玩世不恭的手法。但是对于渴求权力者而言,只有权力方才重要,而不是思想;只有战利品方才重要,而不是名誉。这三个谈判对手采取了各式各样的防备措施,才逐一接近预订的地点。只有当这几位未来的世界统治者互相确认,谁也没有随身携带武器来刺杀尚未深交的盟友,他们才彼此展现友好的笑容,共同踏进这座帐篷。未来的三头统治将在这座帐篷里确定和建立。 安东尼、屋大维和莱彼都斯在这座帐篷里待了三天三夜,无人见证。他们有三件事情要做。第一件事如何瓜分世界,对此他们迅速达成一致,屋大维得到非洲和努米迪亚[22],安东尼占领高卢,西班牙则归莱彼都斯所有。第二件事给他们的烦恼也不多,那就是如何筹钱支付亏欠各军团战士和各党派走卒几个月之久的饷银。这个问题解决得十分麻利,解决的模式日后经常为人仿效,那就是把国内顶级富翁的财产一举抢夺过来,为免他们大声抱怨,干脆把他们彻底消灭干净。这三个人气定神闲地坐在桌旁拟定了一份公告,公开宣布应该遭到惩处者的名单,列举了意大利两千名家私万贯的顶级富豪的名字,其中包括一百名元老。他们三人分别说出自己认识的富翁,以及各自的仇家和敌人,鹅毛笔迅速匆忙地挥动几下,新出炉的三头统治解决了领土问题后,也完全彻底地解决了经济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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