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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玛利亚浴场哀歌

  ——歌德在卡尔浴场至魏玛途中(1823年9月5日)

《人类群星闪耀时》插图

▲歌德


  1823年9月5日,一辆旅行马车沿着乡间大道缓缓地从卡尔浴场向埃格尔驶去。清晨下了一场雨,已有秋日的凉意。峭厉的秋风从刚刚收获过的田野掠过,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天空,覆盖着广袤无垠的田野。马车里坐着三个男子,萨克逊-魏玛大公国的枢密顾问封·歌德(卡尔浴场的度假客人名单上给他的尊称)和他的两名随从,他的老仆斯塔德曼和他的秘书约翰。歌德在新世纪[1]创作的所有作品几乎全部都是由约翰首先抄写下来的。两位随从谁都一言不发。在卡尔浴场出发时,年轻的妇女们和姑娘们把这位即将离去的贵宾团团围住,用问候和亲吻为他送行。此后,这位上了年纪的男人再也没有开过口。他一动不动地坐在车里,只有那道沉思的、内敛的目光,让人看出他内心的活动。

  在第一个休息站,他走下车来,两名随从看见他匆匆忙忙地用铅笔在随手拿来的纸上写字。一路上不论车在行驶还是停车休息,他一直停停写写,直到魏玛。刚到茨沃陶是如此,第二天在哈尔腾堡,在埃格尔,然后在波斯奈克,不论到达哪里,他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马车奔驰时,他构思的诗句,龙飞凤舞似的快速写下来。日记则只是简短地记了一笔:“改诗”(9月6日),“星期天续写此诗”(9月7日),“中途再次推敲此诗”(9月12日)。到达魏玛,到达目的地,这部作品也就完成了。它就是《玛利亚浴场的哀歌》,是他晚年最为重要、最涉及个人隐私的一首诗。因而也是他最心爱的诗篇,他富有英雄气概的诀别,也是他英勇无比的重新开始。

  歌德有一次在谈话中把这组诗称作“内心状况的日记”。这是一份具有悲剧色彩的提问和怨诉的文献,反映他心灵最深邃的感情。也许记述他生平的日记里,没有一页像这首诗把他内心深处感情的起因和产生,这样坦率、这样清晰地展示在我们面前:他青年时代的抒情诗篇没有一首是这样直接地产生于什么契机,什么事件。我们看见,没有一部作品像这首奇妙的诗歌这样一步一步,一节一节,一小时一小时地逐步形成。

  这首出自七十四岁老人笔下的最深邃、最成熟的诗歌,的的确确是秋日盛开怒放的晚熟诗篇。他自己在和爱克曼[2]谈话时,称这首诗为“在一种极端激情如炽的状况下产生的作品”。他同时也以极为高雅的方式驾驭了诗歌的形式:人生最为火烧火燎的一个瞬间,公开地同时又秘密地转化为优美的诗歌。直到今天,差不多一百多年以后,他那枝叶繁茂、声名显赫的一生中,这片绚丽美妙的叶子,丝毫没有枯萎,没有黯然失色。这个9月5日,将永远铭记在未来世世代代的德意志民族的记忆里和感情中。

《人类群星闪耀时》插图

▲乌尔里克·封·勒维措


  使人复活新生的奇异星辰正照耀着这片叶子,这首诗歌,这一个人,这个时刻。1822年2月,歌德身染重病,与病魔搏斗。猛烈的寒热使他的身体备受摧折,有的时候,他已失去知觉,他自己似乎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大夫们查不出明显的病兆,只感觉到病势凶险,都一筹莫展。可是,这病来得突然,去得也同样突然:6月份歌德前往玛利亚浴场,完全和从前判若两人。看上去那次突然发病,只是一次内心的返老还童,一次“新的青春期”的征兆。

  这个不苟言笑、僵硬古板的男子,身上的诗意几乎全都化为生硬的学究气,几十年来又一次只听从感情的支配。如他所说,音乐使他“心花绽放”,一听见有人弹琴,尤其是听见像斯齐玛诺夫斯卡[3]这样的美女弹奏钢琴,他眼里就噙满泪水;出于内心深处的冲动,他寻找年轻人做伴。他的朋友们十分惊讶地看着这位七十四岁高龄的男子,直到午夜还和女人们泡在一起闲聊,看见他几十年来又一次翩翩起舞。他骄傲地告诉人家:“在交换女舞伴时,大多数漂亮姑娘都和我握手共舞。”他那僵硬呆板的性格,在这个夏天神奇地消融了。现在他的心灵也像花朵绽放,着了旧日的魔法,那永恒的魔力。他的日记泄露了“温馨的幻梦”,“旧日的维特”又在他身上苏醒:接近女人,与她们交往,激励他写出小巧精致、优美动人的诗歌,揶揄风趣的戏剧和诙谐戏谑的小品,就像半个世纪前邂逅丽莉·旋纳曼[4]时所做的那样。

  可是选择哪个女性,仍然犹豫不决,摇摆不定:起先他属意于那美丽的波兰女子,然后倾心于十九岁的乌尔里克·封·勒维措[5]。他那重新复苏的感情向这个姑娘倾注。十五年前他曾经对姑娘的母亲十分钟情,仰慕不已。一年前,他还只是像个父亲似的逗弄过这个“小女儿”。可是现在好感陡然之间上升为激情,于是一场新的病攫住了他整个身心,在火山爆发似的感情世界里,使他深受震撼,几年来没有一个经历这样深切地打动过他。

  这个七十四岁的老者竟像个男孩似的心醉神迷:一听到散步道上响起姑娘银铃般的笑声,他就撂下手里的活,急匆匆地跑下楼去迎着那个欢快的女孩走去,连帽子和手杖也顾不上拿。他也像个少年,像个青年男子那样在苦苦追求:于是一场最为怪诞的好戏就此开幕。在悲剧色彩之中,微微带有一些滑稽戏的成分。他和医生秘密商讨之后,便向他同伴中最年长的一位——大公爵[6]袒露心声,并且请求大公爵代他说服勒维措夫人,同意他向她女儿乌尔里克求婚。大公爵念及五十年前他们一起追逐女人的疯狂夜晚,也许不无幸灾乐祸的心情,对这位痴情汉暗暗发笑,此人可是整个德国、整个欧洲都尊为智者中最大的智者,本世纪最熟谙人情世故、最明察万物的睿智长者。

  大公爵一本正经地别上宝星和勋章,为这位七十四岁的老者去向那个十九岁少女的母亲请求答应姑娘的婚事。夫人的回答,人们知之不详——似乎没有一口答应,而是推脱拖延。于是求婚者歌德便置身于模棱两可之中,只是幸运地得到轻轻一吻和温馨的话语。而与此同时,他的渴求相思却使他激情如炽,五内俱焚,只求获得这样娇嫩的玉体,再一次拥有青春。这个永远焦躁不耐的男子,又一次为赢得眼前最高的恩宠而搏斗:他一片赤诚地从玛利亚浴场跟随着他的恋人来到卡尔浴场。

  在这里他那烈火一样炽热的愿望也只得到并不确切的回答。随着夏日的日益消逝,他身受的痛苦与日俱增。终于,离别之时临近,没有任何允诺,预示的幸福也少得可怜。等到马车的车轮转动,这位伟大的预见者感到他人生中一桩无比惊人的事件已告终结。但是最深刻的痛苦永远有个陪伴者,那就是在阴暗时刻的旧日安慰者:天才屈从于痛苦。要是在尘世间找不到安慰,就向上帝呼号。歌德又一次逃离人生的经历,遁迹于诗文之中。这种做法他已经有过无数次,现在是最后一次。为了答谢这最后的恩典,这位七十四岁的老者,怀着奇妙的感恩之情,在他这首诗篇里,写下两句他在四十年前创作的《塔索》[7]里的诗句,以便不胜惊愕地再经历一次这些激情:

  人在悲痛之中,竟无语沉默,
  上帝给我话语,把身受的痛苦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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