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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


  ▼第五部 永远的奇风镇

  度过一个漫长寒冷的冬天之后,我终于要回家了。奇风镇,我永远的家。

  我从伯明翰出发,沿着六十五号州际公路一路往南走。这条路通往州首府,车水马龙。我在二〇五号出口下了公路,向左转,然后一路往前开。开到后来,路面开始变窄,沿路经过好几个荒凉的小镇。古柏镇,洛克福镇,希索普镇,科地奇古罗夫镇。一路上看不到半个指向奇风镇的标示牌。不过没关系,我知道奇风镇在哪里。我快到家了。

  已经是春天了,这天是星期六下午,春光明媚,风和日丽,而且,这趟路,我并不是自己一个人走。我太太桑迪坐在我旁边,而我们的“小魔头”坐在后座。两个小鬼头上反戴着伯明翰男爵队的棒球帽,座椅上撒满了棒球卡。这年头,收集棒球卡说不定会发财呢!

  这很难说的不是吗?收音机——不好意思我说错了——卡式录音带音响传出惊惧之泪合唱团的歌声。我觉得罗兰·欧查宝真是很厉害的歌手。

  已经是1991年了,很难想象吧?再过没几年就是21世纪了,虽然,不知道未来的世界会更美好,还是更糟糕。我想,这必须由我们大家一起决定。1964年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过去了。那年用宝丽来相机拍的照片如今都已经发黄了。而且,当年流行的发型和穿着打扮现在也早已像恐龙一样绝迹了。而且,人应该也变了。不光是南方,而是全世界。至于是变得更好呢,还是更糟糕?就看你自己怎么想了。

  自从1964年以来,我们和这个世界所经历的变化真可以说得上是惊天动地,比当年惊奇马戏团的云霄飞车更惊险刺激。我们经历了越战,反战运动,水门事件,尼克松下台,两伊战争,里根当选总统,柏林围墙倒塌,还有苏联瓦解。那真是一个旋风与彗星的年代。而就像河流奔向大海一样,时间之河最终一定会流向未来。要是你想预知未来会有什么变化,那我只能说,你一定会把自己搞得头昏脑涨。不过,我记得当年女王说过,如果你不了解自己的过去,怎么可能知道未来要往哪个方向走?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大家好像都需要多想想了。

  “今天天气真好!”桑迪说。她往后靠到椅背上,看着两边的平畴绿野向后飞逝。我瞄了她一眼,不由得眼睛一亮。阳光照耀着她那一头金发,散发出金色光泽。不过,那金色光泽中却也夹杂着几丝银白。我喜欢那种感觉,不过她自己却有点懊恼。她天生一对灰眼珠,眼神冷静沉稳。当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她坚毅如石;当我需要安慰的时候,她柔情似水。我们是天生的一对。而我们的孩子遗传到她的漂亮眼睛和冷静沉稳的个性,也遗传到我深棕色的头发和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另外,他们也遗传到我爸那直挺挺的鼻梁,还有我妈那艺术家般修长的手指。我觉得那真是完美的组合。

  “嘿,爸爸!”后面那位小朋友忽然开口了。奇怪,刚刚他好像玩棒球卡玩得浑然忘我,怎么忽然不玩了?

  “嗯?”

  “你会紧张吗?”

  “不会。”我说。但我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比较好,“嗯……好吧,是有一点。”

  “那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也说不上来。已经……噢……算算看,我是1966年离开奇风镇的,所以已经……嗯,干脆你告诉我吧,多少年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说:“二十五年。”

  “如假包换。”我说。我儿子很有数学天分,而且我百分之百确定,这绝对是桑迪她们家族的遗传。

  “你为什么一直没回来?我是说,既然你这么爱这个地方,为什么一直没回来?”

  “一开始我很想回来,好几次了。好几次我已经开下六十五号州际公路的出口,结果半路上又折回来。最主要是因为,奇风镇已经变了,跟从前不一样了。我当然明白,天底下没有任何东西是永远不变的,这我明白。可是……奇风镇是我的故乡,每次一想到奇风镇已经人事全非,我就有点难过。”

  “它到底变成什么样了?那里应该还是一个小镇吧?”我听到他又开始翻那些棒球卡,按照队名和字母顺序排列。

  “跟从前不一样了。”我说,“附近的空军基地在1974年就关闭了。两年后,酋长河上游的纸厂也关门了。倒是联合镇越来越热闹,比当年我小时候的规模大了四五倍。可是奇风镇……越来越冷清。”

  “嗯。”看样子,他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我瞄了桑迪一眼,发现她也在看我。我们俩会心一笑。她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我们注定这辈子都要这样手牵着手。车子前面,远远浮现出连绵山岭,环绕着亚当谷。山岭上满是茂密的森林,在这大地春回、蓓蕾绽放的季节,只见漫山遍野的万紫千红,鲜花烂漫。虽然4月还没到,但大地已经开始绽放绿意。车外的风还是有点凉飕飕的,然而,看着那灿烂的阳光,感觉得到夏天已经不远了。

  爸妈和我是在1966年8月搬走的。爸爸原本在范德康先生的五金行工作,可是就在那一年,爸爸已经感觉到时代变了,决定早点另谋出路。他在伯明翰找到了工作,在可口可乐装瓶工厂担任夜班副理,收入比他当年当送奶员多了两倍。到了1970年,他已经升上夜班经理。他是个乐天知足的人,觉得这样的人生已经很美好了。我就是那年上大学的,上的亚拉巴马州立大学。后来,1978年,爸爸罹患癌症,所幸他很快就过世了,没有痛苦。最起码,他还来得及亲眼看到我大学毕业,拿到新闻系的学位。妈妈伤心欲绝,我还有点担心她很快就会跟爸爸一起走。没想到,到了1983年,她跟一群教会的朋友到阿拉斯加去旅行,无意间认识了一位养马场的老板。他太太已经过世了,他自己一个人住在肯塔基州的绿弓镇附近。然后,他们结婚了,一直到现在,她还住在那座养马场里。他是个大好人,对我妈妈非常好。只可惜,他不是我爸爸。每个人都应该要为自己好好地过每一天,人生总是有那么多意想不到的际遇。

  我注意到路边有一面指示牌,上面全是弹孔。十号公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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