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奇风岁月 | 上页 下页 |
| 二二 |
|
|
|
它叫老摩西。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过老摩西,不过九岁那年有一天晚上,我听到过它的吼声。至少,我认定那就是老摩西的吼声。当时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很潮湿凝滞。我听到一阵低沉的轰轰声,听起来很像教堂里老风琴最低的那个音。那声音非常低沉,仿佛你的身体先感觉到震动,然后才听到声音。没多久,那低沉的隆隆声渐渐变成一种嘶吼。听到那声音,全奇风镇的狗都发了疯似的狂吠起来。但没多久,那吼声忽然又不见了。回想起来,那大概持续了五六秒钟。第二天,全校的学生都议论纷纷。本和戴维·雷认为那是火车的汽笛声,而约翰尼则不发表任何意见。回到家之后,爸妈也说那一定是火车的汽笛声。问题是,几天后我们却发现奇风镇外三十公里处有一段铁轨被大雨冲毁了,而且那天晚上并没有列车从伯明翰那边开过来。 那么,你怎么解释那神秘的吼声? 不久前,有一具残缺不全的牛尸被河水冲到石像桥下,头和内脏都不见了。这件事是听多拉尔先生说的。那次我和爸爸到他店里去理发,他神秘兮兮地跟我们说了这件事。另外,有两个人在奇风镇外的河边撒网捕河虾,结果却看到一具尸体浮在河面上漂过去。他们说,尸体的胸口被剖开,乍看之下很像沙丁鱼罐头的盖子被掀开一样,而且,双臂双腿被连根扯掉。问题是,下游并没有人看到那具尸体。另外,10月有一天晚上,石像桥有一座桥墩水底的部位被某种东西撞到,结果上面的好几根支柱出现裂痕,必须用水泥补上。后来镇长在《亚当谷日报》发表了一篇声明说:桥墩是被一根漂流木撞到的。 女王继续摇着小钟,手臂摆来摆去,那动作看起来有点像节拍器。接着她忽然开始吟诵咒语,声音听起来清晰而嘹亮。那些咒语是用非洲语念的,我一句也听不懂,感觉上就像核物理学一样深奥。有时候她会停一下,然后歪着头,仿佛在凝视什么,或是仔细聆听什么。接着,她又开始摇小钟。她从头到尾没有念出老摩西这个名字,而是反复念着“丹巴拉,丹巴拉,丹巴拉”。而念出这个名字之后,她又继续用非洲语大声吟诵咒语。 后来,她终于停止摇晃小钟,手臂慢慢垂下来,然后点点头,月亮人立刻把她手上的小钟接过去。她眼睛凝视着河面,然而,我不知道她究竟看到了什么。接着,她往后退了一步,而那三个背着麻布袋的男人立刻站到桥边,打开身上的袋子,从里面拿出好几个纸包。纸包都用细绳子绑住,其中几个被鲜血浸透了,散发出一股生肉的腥味。他们打开纸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扔进黄浊的河里。有牛排,牛胸肉,牛肋条,还有一只拔了毛的鸡。接着,他们拿出一只塑料罐,里头装的是鸡内脏;一只绿色的大碗,里面是几副小牛脑;一个血淋淋的纸包,里面是牛肾和牛肝;还有一只玻璃瓶,里面是腌猪脚。他们依序把那些东西扔进河里。扔完猪脚之后,接着是猪鼻子和猪耳朵。最后一项,是一颗比巨人拳头还大的牛心。牛心掉进水里,有如一颗红石头,溅起高高的水花。那三个人扔完东西之后,立刻把袋子折好,往后退开。这时,女王又往前跨了几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地面上有一大摊血,她的鞋子踩在里面。 我忽然想到,他们刚刚扔进河里的,说不定就是他们的复活节大餐。 “丹巴拉,丹巴拉,丹巴拉!”女王又继续召唤了几声,一动也不动地站在桥边低头看着桥下的水流,就这样站了大概有三四分钟。最后,她深深叹了口气,转身走回那辆镶满了塑料钻石的老式轿车。隔着她帽檐的白纱,我注意到她眉头紧锁。她是看到了什么吗?还是说,她没看到她预期应该要看到的东西?她坐上车,月亮人也跟着坐上车。司机关上车门之后,坐上驾驶座,然后车子开始倒退,退到路面比较宽的地方,车子掉了个头,往布鲁顿区方向开回去。这时候,游行队伍也开始沿着原路往回走。通常在这时候,那些游行的黑人会开始有说有笑,会停下来跟路边围观的白人朋友聊天。可是那天,在那个复活节前夕的星期五,在那个异乎寻常的日子,女王郁闷的心情似乎感染了每个人,大家都没什么心情说笑。 我很清楚这个仪式的用意是什么。全镇的人都知道。那代表女王对老摩西一年一度的供奉。我不知道这个仪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过我听说,那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也许你会觉得那是一种异教徒的仪式,一种崇拜魔鬼的行径,镇长和镇民大会应该要勒令禁止。自由浸礼会教会的布莱萨牧师就是这么认为的。然而,镇上很多白人都相信老摩西的存在,他们根本不理会牧师的反对。那种感觉,就像有人身上会带着兔掌当护身符,有人会拿盐从肩膀上撒向身后求平安,那些都已经成为生命中的一部分,大家都是宁可信其有,因为,上帝彰显神迹的方式有时候是超乎我们凡人所能想象的,就算你是基督徒也不见得完全懂。 第二天,雨势更大了,雷电交加,乌云笼罩了整个奇风镇上空。商店街的复活节游行取消了,镇上文艺委员会和商会的人都大失所望,比如小范德康先生。小范德康先生家里经营农牧五金行,过去的六年来,每年复活节他都打扮成复活兔,开车跟在游行队伍最后面。这项任务本来一直是他爸爸老范德康先生负责的,可是后来老范德康年纪大了,跳不动了,只好交给他。每年复活节,商店街沿路的店家都会撒糖蛋给小朋友,而且,不但在店门口撒,他们的家人也会在游行的时候开车沿路撒。另外,阳光会的那些太太、小姐们也可以趁机展示她们的漂亮衣服,而全镇的男人和小孩,还有退伍军人协会的老兵,也可以趁机会威风凛凛地跟在掌旗人后面。还有,亚当谷中学的年轻女孩子组成了一个南方美国甜心会,每年复活节的时候,她们都会穿上环状裙,在游行队伍里耍阳伞。结果,游行取消了,这一切就全部泡汤了。 到了复活节那天早上,天气还是没有好转,风雨交加。起床后,我和爸爸穿上烫得笔挺的白衬衫和西装,把鞋子刷得锃亮的,边打扮边抱怨。面对这种抱怨,妈妈永远都是那句“标准答案”。她说:“才一天嘛。”那跟爸爸的口头禅“如假包换”有异曲同工之妙,仿佛只要她说上这么一句,我们就会忽然觉得打领带很舒服,也不会觉得领口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复活节是我们这个家族的大日子,妈妈会打电话给外公、外婆,而爸爸也会接着打电话给我爷爷杰伯和奶奶莎拉。每年复活节,我们全家族的人都会在奇风第一卫理公会教堂齐聚一堂,听牧师传扬主耶稣基督死后复活的奇迹。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