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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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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并不怪拉奇医生,他认为这里面并不简单存在谁对谁错的问题。这不是拉奇的过错,他只是在依据自己的信念行事。如果说韦尔伯·拉奇是爱德娜护士及安琪拉护士心目中的圣人,那他更是荷马心目中的圣人兼慈父。拉奇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清楚是为了谁。但根据胎动与否来决定胎儿的命运,荷马却无法接受。荷马认为,无论你称之为胎儿、胚胎或“怀孕的产物”,它终归是有生命的,因此,无论你对它做了什么,也无论你怎么称呼那种行为,你毕竟是扼杀了它的生命。荷马凝视着那破裂的肺动脉,它如此完美地呈现在来自三里瀑的胎儿被撑开的胸腔内。他默默地想:随便拉奇怎么称呼吧,那是他的自由,如果他想称之为胚胎,那就算是胚胎吧,但对我而言,这却是一个婴儿。如果拉奇医生有他的选择,我也有我的选择。 荷马端起那个洁白无瑕的搪瓷盘走到大厅,宛如得意的侍者端着一道拿手好菜要献给贵宾。这时,整天拖着两条鼻涕的卷毛头戴伊正在诊疗室与安琪拉办公室之间的走廊上玩耍。本来他是不许到这儿玩的,但他总是满脸的不耐烦,常常变些新花样,没有一刻能闲得住。此刻他正拖着一只大纸箱在走廊上晃来晃去。那纸箱是装灌肠剂用的,刚送来不久,是由荷马亲自拆箱的,所以他一眼认得出来。 “你拿的是什么?”卷毛头看见荷马手中的盘子便问,所幸荷马将盘子以及三里瀑那个胎儿举到齐肩高,而卷毛头的身高才刚及荷马的腰际。荷马走到纸箱旁边,发现里面居然有人:小大卫·科波菲尔正躺在里面,让卷毛头拖着闲逛哩! “快走开,卷毛头!”荷马说。 小大卫·科波菲尔喊道:“可马!” “是荷马,你这个笨蛋!”卷毛头说。 “可马!”小大卫跟着又喊。 荷马再一次说:“快走吧,拜托你们!” “你拿的是什么?”卷毛头不死心地问,一边抬手伸向盘子,荷马赶紧把那只脏乎乎的小手拉开,然后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扭到背后,同时熟练地稳住盘子。卷毛头挣扎着。 “哎哟!”他痛得大叫。小大卫·科波菲尔见状想从纸箱里站起来,但由于重心不稳,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荷马把扭在卷毛头背后的手臂略为抬高,逼得卷毛头弯下腰去,额头抵在纸箱边上,只听卷毛头嚷道:“快住手!” “那你得马上离开,知道了吗,卷毛头?” “好吧,好吧。”卷毛头连声应着,荷马这才放开他。 “坏蛋!”卷毛头嘀咕着。 “没错。”荷马回答。 “可马!”小大卫·科波菲尔吃力地喊道。 卷毛头抬起手,用肮脏的衣袖擦擦鼻子,然后突然一拉纸箱,坐在纸箱里的小大卫便猛地摔到了一边,痛得“哎哟”一声大叫起来。 “闭嘴!”卷毛头对着纸箱骂道,然后悻悻地瞄了荷马一眼,转身一摇一晃地拖着纸箱里的小大卫·科波菲尔离去。荷马发现卷毛头的鞋子穿反了,一只鞋的鞋带也松了,可他觉得跟卷毛头啰唆这些是白费口舌。卷毛头是个既活泼又邋遢的孩子,但活泼比邋遢不是更重要吗?何况他还是个孤儿! “再见,卷毛头!”荷马对着卷毛头的背影喊道。卷毛头的衬衫下摆没有扎进裤腰里,一直垂到了膝盖处。 “再见,荷马!”卷毛头说话时,仍然不肯回过头来。他刚刚走到诊疗室门口,爱德娜护士却走了出来,责备道:“你怎么上这儿来了,卷毛头?” “行啦,行啦!”卷毛头说,“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麦德娜!”小大卫在纸箱里口齿不清地打着招呼。 “是爱德娜,你这个小笨蛋!”卷毛头骂道。 荷马来到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门口,门没关,只见拉奇医生坐在打字机前,可他并没有打字,打字机里也没有纸,他只是望着窗外。在拉奇医生恍惚的神情里,荷马看出了乙醚带来的平和与茫然,而且他发现,每当拉奇医生在诊疗室“休息一会儿”时,便会出现这种神情。或许拉奇医生偶尔借助乙醚而得以放松的心境,只是一种能令他安然注视窗外的心境。荷马想,拉奇医生大概是因为承受着某种痛苦才吸乙醚,同时,他也怀疑圣克劳兹的每个人几乎都承受着某种痛苦,而拉奇身为医生,尤其有资格治疗痛苦。荷马嗅到了乙醚的甜腻气味,不禁觉得恶心,他是绝对不会选择这种疗法的。(当然,他从来不曾想象过上瘾的感觉。)荷马望着韦尔伯·拉奇梦幻般的神情,不由得有些迟疑,不知是否应该进去报告他那可怕的研究结果。他恨不得带着三里瀑的那个胎儿转身离去。 可是,没有人在不期然巧遇灵魂之后,还能放任随之而生的使命感悄无声息地消失,而使命感通常需要实实在在的证明,而不仅仅是信口开河的一句话。荷马站在办公室门口踌躇片刻,然后走了进去,将盘子放在打字机上。盘子上那个三里瀑的死胎距离拉奇医生的喉咙很近,用缅因州人的话说,就是“近得张口就能咬到”。 “拉奇医生!”荷马轻轻地叫了一声。拉奇从梦境中回过神来,转头愣愣地盯着荷马。荷马接着说:“胎儿的血是由肺动脉流出来的,你看,肺动脉伤得很重。”拉奇低头瞪着打字机上的死胎,仿佛这是他写出的作品,有了生命,然后又死去,一切全凭他的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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