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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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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拉奇医生此前对他说,“我对你的妈妈毫无印象,甚至都不记得你出生时的样子了。只是过了好久之后,我才注意到你的。” “我以为法律上有规定。”荷马说。他指的是美洛妮口中关于记录或历史的法律。可是,在圣克劳兹,韦尔伯·拉奇是唯一的历史学家,也是唯一的法律。在孤儿院里,每个孤儿的一生都始于韦尔伯·拉奇对它的记忆,而如果它在进入拉奇医生的记忆之前已被领养(但愿如此),那么,它的一生就从被领养之日开始。这就是孤儿院的法律,也是拉奇的法律。他毕竟早已负起必要的责任,遵循大自然的法律,制定了自己的规则,也就是依据胎儿是否会动,来决定是替那些女人接生还是堕胎。 拉奇医生说:“荷马,我一直在考虑你的事情,最近想得越来越多,可我决不会去想我们认识之前的你,那只会浪费我的时间,也浪费你的时间。” 接着,拉奇医生从打字机上拿起一封还没写完的信递给荷马。这封信是写给“新英格兰孤儿之家”的,那家孤儿院的历史比圣克劳兹还要久远。从信中友好而亲切的措辞来看,收信人即使不是他的老朋友,也显然是位老同行,字里行间洋溢着拉奇一贯的论辩语调,仿佛拉奇经常与对方进行哲学论证似的。信中写道: “孤儿们应该在青春期之前就被领养,因为他们在年幼时就该拥有被爱及爱人的权利与经验,否则一到青春期,他们大多会出现骗人的倾向。对处于青春期的人而言,骗人几乎和性爱一样诱人,而且骗人更加容易,尤其是欺骗那些深爱着他们的人,那些人因为深爱他们,往往最不愿意接受他们骗人的现实。如果他们谁也不爱,并且自认为不被任何人所爱,那么,就算有人当面拆穿他们的谎言,恐怕也不会对他们有丝毫触动。孤儿如果到了危险的青春期还未被领养,就可能永远自欺欺人下去。 “在这段危险的时期,他们往往会欺骗自己,自以为能瞒住整个世界,自以为十分强大。处于这个时期的孤儿面临着永远长不大的危险。” 当然,拉奇医生也知道,荷马与那些孤儿不一样,因为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都爱他,连拉奇医生自己也无法不爱他。荷马不仅知道他们爱他,可能还知道自己也爱他们,所以他骗人的阶段应该不会长久。 可美洛妮,却是拉奇医生写给“新英格兰孤儿之家”的信中所形容的青春期孤儿的典型代表。荷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在给她那张纸条之前,他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寻找她的生母。 “我要杀了她!”她毫不迟疑地回答,“我准备毒死她。不过,如果她个子没我高,力气也没我大的话——她的力气很可能没我大,那我就要把她活活掐死!” “把她活活掐死。”荷马情不自禁地重复着。 “那当然!”美洛妮说,接着又问,“如果你找到你的生母,你会怎么样?” “不知道,也许我会问她一些事儿吧!” “问她一些事儿!”美洛妮轻蔑地说。自从上次她对《简·爱》中“阳光普照”那段的激烈反应之后,荷马很久没有领教过她这种嗤之以鼻的口气了。 荷马明白,那张写有“根本就找不到”的小纸条,绝不可能让美洛妮就此罢休,不过,与往常一样,荷马还是相信了拉奇医生的话。与此同时,他依然有所隐瞒,他或多或少还在欺骗拉奇医生,也在欺骗自己。那张裸体女人与小马的照片依然藏在他的床垫下,由于他隔三岔五地翻出来看,照片已经变得软塌塌了。坦白地说,他还真有些懊恼,因为查不出美洛妮过去的记录,他自然失去了体验小马那种待遇的机会。 “根本就找不到?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美洛妮朝荷马尖叫道。他们这会儿又来到了那个裸体女人与小马共度过无数年头的房子里,站在摇摇欲坠的门廊上。“他自以为是上帝吧,别人的过去他想给就给,想剥夺就剥夺!这不是上帝是什么?” 荷马没有吭声,心里却清楚,拉奇医生在其他方面也扮演上帝的角色,而且还扮演得相当出色。不过,他只是将这个念头埋在了心里。 拉奇医生曾经写道:“在圣克劳兹,我面临着两种选择,要么扮演上帝,要么让事情自然发展。根据我的经验,绝大部分情况下,事情都在顺其自然地发展。凡是相信善恶有别、相信善终能战胜恶的人,都应该随时留意扮演上帝的机会,这样的机会极为难得,我们应该好好把握。 “在圣克劳兹,这种机会可能比在别的地方要多,可这只是因为许多机会是由事情顺其自然发展而来。” “去他妈的!”美洛妮破口大骂,但河水的咆哮淹没了她的声音,而这幢空旷的老房子什么样的脏话没听过?荷马也不动声色。 “阳光,这真可惜,是吧?”她忽然咄咄逼人地厉声问道,他还是默不作声。 “那好!”她狂吼一声,对岸的森林响起了短促的回音。接着她抬起腿,狠狠地将一大截腐朽的栏杆踢进河中。“那好,就这样了!”她大声叫着,但这一次森林并未送来回音,而是与荷马一同保持沉默。“老天!”美洛妮继续喊着,森林依旧没有反应,倒是这幢老房子似乎“嘎吱”响了一声,仿佛在叹气。这幢房子屡经破坏,早就千疮百孔了,但美洛妮仍在寻找可以破坏的对象。荷马跟在她身后,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 美洛妮发现有一块窗玻璃仍然保存完好,便立刻将它砸了个粉碎,并且说:“阳光,我们什么亲人也没有!如果你敢说什么我还有你,你还有我,我就宰了你!” 荷马压根儿就没想到要对她这么说,他只是保持沉默。 她拼命地跺着木地板,接着又动手想把那块木板卸下来,一边说:“如果你跟我说,我们还有你最崇拜的拉奇医生以及这儿的一切,如果你这么说,我一定先把你折磨个半死,再宰了你!” “知道了。”荷马回答。 她双手举起那块拆下来的木板,对准楼梯的栏杆猛砸下去,栏杆应声而断,可那根直通楼下门厅的柱子却屹立不动。于是她扔下木板,抱紧柱子,声嘶力竭地喊着:“去你妈的!”既是针对拉奇医生、她母亲、圣克劳兹,也是针对整个世界。她用尽全力摇着那根柱子,可柱子却与楼下的承重梁牢牢地连在一起。她捡起一截栏杆,对着柱子一顿猛砸,柱子终于有所松动。接着,她想将柱子拔起来,却力量不够,便回过头来,对荷马说:“没看见我需要帮忙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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