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 | 上页 下页
一八


  他走在与河流平行的大街上,那里人群熙熙攘攘,让人联想到当年那次星期日的大选。人们在观看马戏班卸船。一家店铺里,有个女人朝他喊了句有关那只鸡的什么话。在恍惚中,他回到家,耳边还响着嘈杂的人声,仿佛斗鸡场里那欢呼声的余音一直跟随着他。

  走到家门口,他对孩子们说:

  “全都回家去,谁敢进来我拿皮带抽他。”

  他闩好门,径直朝厨房走去。妻子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卧室走了出来。

  “是他们硬给夺走的,”她大声说道,“我对他们说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就休想把鸡抱出屋去。”上校把鸡拴在炉座腿上,给罐里换了水,耳边萦绕着妻子激动的声音。

  “他们说,哪怕踩着咱们的尸首也要把鸡带走,”她说,“他们说,这只鸡不是咱们的,而是全镇老百姓的。”

  上校侍弄完鸡,才转过脸来看着妻子那张扭曲了的脸。他毫不惊讶地发现,这副神情此刻既没使他不安,也不令他同情。

  “他们做得对。”他平静地说。然后一边在衣兜里翻着什么,一边用高深莫测的温柔语气又加了一句:

  “鸡不卖了。”

  妻子随他走进卧室,觉得丈夫今天人情味儿十足,可又教人捉摸不透,就像电影银幕上的人一样。上校从衣柜里取出一卷钞票,和衣兜里的合在一起数了数,又藏进柜子里。

  “这儿一共有二十九比索,是还给我那老兄萨瓦斯的,”他说,“剩下的等退伍金来了再还。”

  “如果来不了呢?”妻子问道。

  “会来的。”

  “可要是来不了呢?”

  “那就不还。”

  他从床底下找出那双新鞋,用一块破布擦了擦鞋底,又从柜子里找出那只硬纸盒,把鞋装了进去,放得和星期天晚上妻子给他买回来时一模一样。妻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把鞋也退掉,”上校说,“这样可以再还他十三比索。”

  “人家不会给退的。”妻子说。

  “非退不可,”上校答道,“我总共才穿了两次嘛!”

  “那些土耳其人才不理你这一套呢。”妻子说。

  “他们必须理。”

  “要是不理呢?”

  “那就别理好了。”

  老两口没吃晚饭便躺下了。上校等妻子念完玫瑰经,便熄了灯。但他睡不着。他听见鉴定影片的钟声响了,然后几乎紧接着——其实过了三个钟头——响起了宵禁号声。夜深了,寒气袭人,妻子喘得越发艰难。上校睁着眼。忽然,妻子说话了,声音平静如常,一种息事宁人的口气。

  “你醒着吗?”

  “嗯。”

  “再冷静想想吧,”妻子说,“明天你再去找萨瓦斯老兄谈谈。”

  “他星期一才回来。”

  “那更好了,”妻子说,“你还有三天时间可以考虑。”

  “没什么好考虑的。”上校答道。

  十月黏糊糊的空气已被十二月令人安适的凉爽所替代。上校从石鸻鸟的定期迁徙中又一次感到十二月的气息。钟敲了两下,他还是无法入睡。他知道妻子也醒着,便在吊床上翻了个身。

  “你还没睡着?”妻子说。

  “嗯。”

  她顿了一下。

  “我们现在折腾不起了。”她说,“想想看,四百比索,摞在一起该有多少啊!”

  “没几天退伍金就要来了。”

  “这话你说了十五年了。”

  “所以,”上校说,“不会再耽搁太长时间了。”

  她有好一阵儿没说话。上校觉得时间仿佛都停止了流动,直到她重新开腔。

  “我觉得这笔钱永远也不会来了。”妻子说。

  “会来的。”

  “如果不来了呢?”

  上校无言以对。鸡叫头遍时他清醒了一会儿,但随即又无忧无虑地沉睡过去。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妻子还在睡觉。虽说晚起了两个钟头,他还是按部就班地做完了每天早上的例行家务,等着妻子起来吃早饭。

  妻子起来时心事重重。他们互道了早安,便坐下来默默无语地吃早饭。上校喝了杯不加牛奶的咖啡,吃了块奶酪和一片甜面包。他一上午都耗在裁缝铺里。一点钟回到家,只见妻子正坐在秋海棠间缝补衣服。

  “该吃午饭了。”他说。

  “没有午饭。”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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