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 | 上页 下页
一七


  ▼第七章

  不用打开窗子,上校就知道已经到了十二月。他在厨房里剁喂鸡的水果时,浑身的筋骨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然后,他打开门,屋外的景致也证实了他的感觉。院子里美极了,小草、树木,以及那间当厕所用的小屋,仿佛都在离地面一毫米处,漂浮在阳光里。

  妻子在床上一直躺到九点钟。等她进了厨房,上校已经收拾完屋子,正和孩子们围着公鸡闲聊天。

  她得绕过他们才能走到炉子跟前。

  “别在这儿挡路!”她嚷道,阴沉地瞪了鸡一眼,“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整天泡在这只倒霉的公鸡身上!”

  上校想从鸡身上看出妻子为什么要发火,可一点儿也看不出它有什么可恶的地方。它已准备停当,只等接受训练了。它脖子和大腿上的毛已经拔去,露出紫红的皮肉,冠子也修剪过了,显得精精干干,没遮没挡的。

  “你上窗口去看看,把鸡忘掉吧,”孩子们走后,上校对她说,“这么美妙的早晨,教人真想拍张相片。”

  妻子走到窗前看了看,神情丝毫不为所动。“我倒想栽几株玫瑰花呢。”她说着回到了炉子旁边。上校把镜子挂到柱子上,准备刮脸。

  “想栽你就栽嘛。”他支持道。

  他尽力使自己的动作和镜子里的影子合拍。

  “猪会吃掉的。”她说。

  “猪吃了更好,”上校说,“吃玫瑰花长大的猪,肉味一定香极了。”

  他从镜子里看见妻子还是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在火光映照下,她的脸庞仿佛是用做炉子的那种泥塑成的。他两眼注视着妻子,手则不知不觉地在照他多年来的老习惯那样摸索着刮脸。妻子长时间地沉默着,思索着什么。

  “我不想栽。”她说。

  “也好,”上校说,“那就别栽了。”

  他觉得很舒坦。十二月一到,他的肠胃就不发胀了。这天早上,他想穿那双新鞋,却不怎么顺心。他试了好几次,终于明白那都是白费气力,于是还是穿上了那双漆皮靴。妻子见他又换上了旧鞋,便说:

  “新鞋你要是不穿,永远也不会合脚。”

  “那是给瘫子做的鞋,”上校满心的不情愿,“那些人卖鞋之前,应该先找人穿上一个月。”

  他怀着下午准能来信的预感兴冲冲地上了街。因为还不到船靠岸的时间,他便去堂萨瓦斯的办公室等他。可那里的人对他说,堂萨瓦斯要到星期一才会回来。尽管这件事出乎上校的意料,他却并没有灰心。“迟早他得回来。”他自言自语道,接着朝码头走去,天色尚早,时光宜人。

  “要是一整年都是十二月该多好,”他坐在叙利亚人摩西的店铺里嘀咕道,“人就会觉得浑身像玻璃一样亮堂、爽气。”

  叙利亚人摩西恐怕费了好大气力,才把这句话翻译成已被他忘得差不多了的阿拉伯语。他是个安分守己的东方人,一件长皮衣一直蒙到头顶,活动起来就像个快要淹死的人一样笨手笨脚,真像是被人刚从水里救上来的。

  “过去就是那样,”他说,“要是一直那样的话,我今年该有八百九十七岁了,你呢?”

  “七十五。”上校说,眼睛紧盯着邮电局长。这时他才发现来了个马戏班子。邮船顶上一大堆花花绿绿的东西中有一顶打了不少补丁的帐幕。他的目光甚至一度丢开了邮电局长,去别的几条船上堆放着的大箱子中间寻找猛兽,但没有找见。

  “是个马戏班,”他说,“十年了,这是来这里的第一个马戏班。”

  叙利亚人摩西弄明白怎么回事之后,用一长串阿拉伯、西班牙混合语告诉了他的妻子。她从店后应了句什么,摩西嘀咕了一阵,又把她的担心翻译给上校听:

  “快把猫藏起来,上校。小伙子们会把猫偷走卖给马戏班的。”

  上校正准备去追上邮电局长。

  “这个马戏班不耍野兽。”他说。

  “一回事,”叙利亚人答道,“走钢丝的人专吃猫肉,这样骨头就摔不断了。”

  上校跟在局长身后,穿过码头一带的集市,来到了广场上。突然,他听见斗鸡场里人声鼎沸。一个过路人向他夸了几句他的鸡,他这才想起来今天是预定开始训练的日子。

  他从邮局门前走了过去。片刻之后,他已经置身在斗鸡场热火朝天的气氛中了。他那只鸡正孤零零、没有遮护地站在场子中央,脚趾上缠着布,两腿微微发抖,看上去有点怯阵。对手是一只没精打采的灰鸡。

  上校不动声色地看着两只鸡一次又一次地厮拼。在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只见鸡毛、鸡腿和鸡脖子扭作一团。转瞬间,对手被甩到了隔板上,打了个旋稳住阵脚,又冲将过来。他的鸡并不进攻,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击退对手,然后稳如泰山地落回原地。此刻,它的腿已经不抖了。

  赫尔曼跳过隔板,双手举起它,让看台上的人们一睹它的风姿,四周响起了狂热的掌声和喝彩声。上校觉得这股欢呼的热烈劲头同紧张的斗鸡场面不相称,在他眼里,这简直就像是一出闹剧,连公鸡们都心甘情愿地跟在里头起哄。

  他带着半鄙夷半好奇的心情环视着斗鸡场。人们兴高采烈地从看台上涌进场子里。上校观察着这一张张热情、焦切而又生气勃勃的面孔。都是年轻人,仿佛全镇的年轻人都聚在了这里。他恍恍惚惚,似又回到了那业已消逝的记忆中的某个时刻。接着他跳过隔板,挤进围成一堆的人群,迎向赫尔曼那双冷静的眼睛。两人目不转睛地对视着。

  “下午好啊,上校。”

  上校劈手夺过了鸡。“下午好。”他咕哝了一声,就再也没说一句话。鸡身上的热气和强烈的搏动使上校颤抖起来。他觉得此生从未抱过这么活蹦乱跳的东西。

  “刚才您不在家。”赫尔曼不知说什么好。

  又一阵欢呼声打断了他。上校不安了,他头也不抬地挤出人群,掌声和欢呼声弄得他有点发懵。他就这样抱着鸡走上了大街。

  他身后跟着一大群小学生,全镇的穷苦百姓都跑出来看他。一个大块头黑人站在广场拐角的一张桌子上,脖子上盘条蛇,正在私自卖药。一大群从码头回来的人原本正围在那里听他吹牛,看到上校抱着鸡经过,马上把注意力转到了他身上。上校觉得,回家的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长。

  上校心里并不后悔。小镇经历了十年的动乱,很久以来一直处于沉闷的气氛当中。今天下午——又一个没有来信的星期五下午——人们苏醒了。上校记起了过往的岁月,仿佛又看见自己带着妻儿,打着伞观看没有因雨而中断的演出。他记起了当年他那个党的首领们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他家院子里一面摇着扇子,一面听音乐的情景。他仿佛觉得,此刻自己的腹中正回荡着大鼓那令人痛苦的响声。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