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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德国政治家的一体化政策,并没有使土耳其少数民族在这个国家得到承认。多年以来,土耳其人在这里还是外国人,宽厚些的德语礼貌地称他们为“准公民”,对生活在德国的土耳其人的不满还算有所克制。我曾经解剖过“准公民”这个词。罗马尼亚把匈牙利、德国、塞尔维亚少数民族称为“共居民族”,这些民族在罗马尼亚有几百年的历史,有的甚至比罗马尼亚人的历史还要长。尽管我的家族在这里生活了三百多年,但和其他非罗马尼亚人一样,永远只是“德裔少数民族”,是生在罗马尼亚人家乡的客人。

  秘密警察审问时提醒我吃的是罗马尼亚面包实在可笑,因为我们家曾拥有很多土地,我外公本是大粮商,但他所有的财富都被国家没收了。现在,秘密警察却以这个国家的名义来质询我。我吃的是罗马尼亚面包,因为我的家庭被国家以法律的名义打劫了,作为“共居者”,成为罗马尼亚式好客游戏的皮球。三百年之后仍为客,这的确要归功于罗马尼亚。德国之于土耳其人也是一样,只不过在德国少了一层主义的刁难。

  鉴于德国土耳其人的例子,我们可以就印度人建议如下:对德国来说最好的是虚拟印度人,这个词当今可是很时尚。也许日本的玩具公司可以生产一种“拓麻歌子-虚拟印度人”,装在大纸箱里发货。使用说明书可以这样写:八小时之外不存在,下班后需喂养;冷藏保存;对工作充满热情,无须顾虑家庭生活。

  德国自1945年以来就开始致力于“正常化”,以帮助战后一代能直面纳粹灾难。却从未奏效过。东西德合并后更是加快了正常化步伐,希望东西德人民平等相处,尽快消除极权统治带来的负面影响。然而,即便东德乡村的最后一条土街也铺上了柏油路,四十年管控的痕迹依然不会消失。可以正常化的是,西德人对新来的东德兄弟的德语腔不能说“在我们德国”;可以正常化的是,这种口音在买阿司匹林片时不用非得说他来自哪里,在买面包时也不必非得练习延长的e和吞掉的e。吕特格斯除了上面提到的诗作之外,也和其他政客一样讨论外国人融入的问题。为了支持他的意图,我尝试给他提个建议,一个一句话的一体化计划书,叫作“外乡口音融入德国8形面包的一体化”。这份计划书很具体,我认识相当多的人也许第一次相信,吕特格斯先生这回说的,也是他准备做的。

  文学界也在致力于一体化。一些文学评论家表达了对于整个德国主题的小说的期待,而不是之前单纯的边缘化文学。他们坚持当代,好在德国题材的当代很有弹性,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以多年前的德国大事为题材的小说,不论战后、经济奇迹还是六八年题材,都不会被文学批评谴责题材太过老旧。因为东西德原本就同属一个国家,人们现在阅读时愿意认同这种关联。像我这样的来自另一个国度的作家,虽然用德语写作,题材却不是德国本土的。

  对文学批评界来说,十二年前的历史就已经是陈旧了十年的过去,我的每本书都遇到过这种情况:文学批评家比8形面包和阿司匹林售货员的表达方式更为复杂,但他们的用意是一样的。他们也想在我的作品中听到当地口音,建议我停止对过去的诉说,写点德国的事。他们和多数人一样,认为只有对当下有足够的了解,才能化解过去。吃饭的时候要看着德国面包,好忘记倒霉面包。如果这方子有效,我倒是不反对,但事实并非如此,它不能使我如愿以偿。

  我越观察德国,现在就越是与过去联系在一起,我没有选择,我的书桌不是鞋店。有时我很想大声质问:你们了解什么是受伤吗?我从罗马尼亚走出来已经很久了,但没有走出独裁操控下的人性荒芜,独裁统治的遗产总是变换方式闪现眼前。东德人对此无话可说,西德人也已经听够了,但这个主题还是让我欲罢不能。我的写作必须停留在我受伤最深的地方,否则我不需要写作。在这一点上,德国的面包广告倒是和我很一致:“年轻的新娘在答应‘愿意’时顾不上说话/因为她在忙着啃倒霉面包。”

  另:倒霉面包Pech在广告中的写法是Paech,但,借用卖花女人的话,“这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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